奚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看出了什么,转而迈开长腿往北山走去。
她走在他身侧,“北山封着,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雪况。”
她再度提醒:“封山了已经。”
他说:“野雪没人管。”
她皱眉,好啊,不仅是法外狂徒,还是不要命的法外狂徒了。
但是一看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哪怕穿着这么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他身材应当是有些精壮的。
很有型的那种。
“雪下了这么久,容易雪崩。”她有些着急。
他侧过脸,“我没带雪板,只是去看看。”
奚临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背上的琴盒上:
“把东西给我吧,你在山脚找个地方等我,山上有些危险。”
她避开了他正欲结果盒子的手,摇了摇头,妥协道:
“算了吧,我好歹也是当地人,比你熟悉地形,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帮到你。”
想了一阵,她为了证明自己有实力似的,补充了一句。
“我滑的野雪……也不少。”
他淡淡笑了一下,那一天积雪的反光分外耀眼,让她片刻恍神了。
两人沿着被雪掩埋的小路往北山走,雪深及踝,踩下去发出嘎吱的声响,越往山里走,镇子的声音越远。
属于山谷的声音逐渐变得明显。
到了山脚,地势开始收紧,两侧是被冰川削出的岩壁,呈缓缓内收的弧线。
山谷像一个天然的收音盒。
奚临忽然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羽绒服的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设备,上面插着一支小巧的麦克风。
姜柚见见状,愣了一下,看不懂他在做些什么,只是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蹲下,把设备放在雪面上,然后闭上眼。
风从峡口穿过,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回鸣。
她站在他身后,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打扰。
风声在岩壁之间折返,形成不同的响声,但是一切都来自大自然。
远处松树枝干因被冰雪压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被雪面吸收了一部分,只留下干净的余音。
无人的山谷,因为封山而人迹消失,干净到只剩下纯粹的风和雪。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一刻,她也很难比较出树梢剔透和冰花和他的长睫究竟谁更美了。
过了很久,奚临收音完毕,她才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没想好用途。好奇极端天气下自然的声音,是不是有些不一样的张力。”
奚临说了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收集这些一定要在极端环境吗?”她追问。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收集到雪崩前的内部断裂声……”
“带着低频的轰鸣,有点像雷声,但是沉闷许多,独一无二。”
她下意识往脚下看了一眼。
“如果能听到雪崩的声音,应该人也没了吧。”
“真正的大规模雪崩,是来不及的。”他波澜不惊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她眼中露出了骇然。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多了几分兴致,“但是……如果能记录下生死交替时候的声音,也不错。”
他说话时的语速很慢,过分好听的声音,如琴弦震动般,又带着某些不加修饰的病态和执着。
姜柚见似乎觉得,他越来越偏离自己最初对他的人物建模。
她不由得有些担忧地猜想。
这个人,不会真打算用命去录下雪崩的声音吧……
“疯子……”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
回到镇上时,天色已经压暗,北山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满是霜晶。
旅馆门口的灯忽明忽暗,电压有些不稳。
外婆问了几句雪况,她因为和奚临一起回来,而躲过了数落,但是还是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干活。
她心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如果能记录下生死交替时候的声音,也不错。”
疯子。
她在心里吐槽他。
不过,世上真的有人对这样一件事会执着到冒着生命危险吗?
她不解,只是隐隐的不安。
夜里,大家都睡下后。
她把热水拎给奚临后,给自己额外烧水洗头。
因为锅炉运量有限,全家要仅着客人用,剩下的仅着两个孩子用,大人们用的都是温泉水。
她偏偏是那个用不到淋浴间的水的人,还是偏偏厌恶硫磺味的怪咖。
用外婆的话说:“和玉芬一样矫情。”
姜柚见把这句话当做了夸奖。
她端着那壶水回到锅炉房,虽然比外面强点,但是四面通风,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
她低头,把头发浸进水里,手指穿过发丝,反复地洗,反复地冲。
动作一定要快,不然头发很可能会结冰。
一定要在水凉之前立刻回到室内。
她飞快用毛巾擦干头发,和时间赛跑,这是她唯一不感冒的方法。
头顶裹好毛巾走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奚临站在后院的屋檐下,白皙的指缝间多了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而此时,奚临也正看着自己。
那一刻,比奚临会抽烟这件事更让她心下震动的是……
她狼狈极了,像一个偷偷摸摸半夜给自己舔毛的猫,湿哒哒地撞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