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车流不多,一路高架,从老城区开过来并不算远。
姜柚见只给了自己三秒钟犹豫的机会,她想起了梁宛的警告,脑海里数次浮现对方开合的哑光红唇。
这一切后果都是那样可怕,谁都会说她一路从小地方走来不容易。
可是,她能出生,能长大,小学时期和程爽争抢一面扇子,而险些被她失手推到锅炉上,她的脸离滚烫的炉面只有五公分的距离,那一天,她险些毁容,但是她因为争抢而被大人数落,那晚吃的是鸡肉馄饨,她却一个人在房间哭到了半夜。
后来,她险些被蔡瑞凯用圆规扎了眼睛,好在最后一瞬间被舅妈目睹。
那天,对她造成威胁的人平安无事,她却因为饭后起身刷碗不够积极而被数落到傍晚……
很多人青春期的起点是生理期和突然变得干哑的嗓音,她青春期的起点,是许永安的死亡威胁。
一路走来,她能没有任何重病地长大,已是万幸,她知道自己的幸运说不定是玉芬在阎王面前把头都磕破了求来的,她知道靠近奚临有可能让她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但是她还是做出了这场最不理性的决定。
她侥幸地想,就这一次,哪怕是一场当面的道别,也可以……
她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离经叛道的时刻,姗姗来迟……
如果神明今夜能刚好睁眼,拜托将狗仔的视线通通遮蔽吧……
半个小时的车程,她放下电话就匆忙起身,去到新家的洗手间,手忙脚乱从搬家纸箱里找出自己的化妆包,一点点,对着镜子遮掉自己脸上的憔悴。
她将这场见面当做最后一面来打扮,成年后她学会打扮,但是仍然仅限于一些简单的淡妆,她自知这跟任何一位天生丽质的女明星是没有半点可比性的。
没人说过她丑,但是她从未成为过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偏生想要摘取星辰。
化妆刷上完定妆粉,手机亮起,窗外一晃而过灯影,还有轿车压到井盖时发出的声响。
奚临到了,姜柚见拿起手机冲下楼。
在这个夜晚,她知道全妆飞奔到楼下的自己很荒唐。
车灯熄灭,空旷的小区内,奚临在黑暗中缓慢下车,车内灯光朦胧,将他的身形隔绝在了浑厚的黑暗中。
直到走近之后,她仰着头仔细看他,才看见他凹陷的眼窝和失了血色的双唇。
姜柚见所有攒在心里的台词一句都说不出,她完整的妆容已经盖不住她干涸双唇下的极度憔悴。
“怎么就穿这么点,冷不冷?”
最近台风登陆南方,但是江城也受到波及,连续好几天的冷空气,吹散了剩下的酷热。
奚临垂眸看着她,情绪不明,大概是光线太弱的关系。
他抬手,用手背很轻地拂去她额角上的碎发,同时感受到她在凉风中潮湿微凉的脸。
姜柚见脑子刚开始解析他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或陌生或熟悉的气息,下一秒,这一切气息都被无限放大。
她被骤然一个宽广结实的怀抱笼罩住。
单薄的温暖,这是病人胸前唯一的暖意,全部给她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并未让她窒息,反而是极轻的,甚至带着友善的距离和一丝残存的克制。
姜柚见犹豫着自己的双手应该放下哪里,她甚至以为自己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脸上遮瑕是否会弄脏他的白衬衫。
碰到他后背的下一秒,她眼眶一热,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了出来,沾湿了他衬衫的衣料。
好仓促好莫名的一场伤感。
“梁宛是不是说伤害你的话了?”他的声音,隔着晚风,浅而淡,带着柔光。
姜柚见却哭得更加沉浸,抖动着双肩,上气不接下气地摇头。
“我……我只是遗憾,没来得及说再见,我们就永不相见了。”
这是她一周以来在被子里流泪最多的理由。
悲伤总是无可奈何,遗憾却是夹杂着希望的悲剧,是原本可以走对却不小心走错的路。
“姜柚见。”
她不说话。
奚临声音也有着颤抖,贴着胶布的手背上带着青紫,可这双手还是将她一寸寸拥得更紧,仿佛他也孑然一身,只剩下这份虚弱的温暖。
“我们之间没有最后一面……”
“要常常相见。”
她过了很久,像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这场放在她面前的诱惑,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很冷静。
“这会给大家带来麻烦,我是素人……”
奚临声音凉凉响起,认真地说道:“如果我也成了素人,这一切的问题都解决了。”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姜柚见整个人一僵,眼眶红红地从他怀里抬头。
奚临低头看她,眼神幽远,高大的身影将她震惊的脸庞全然覆盖,如同雪山就在眼前,却在看向雪山时,是无尽空茫。
姜柚见不解地看着他。
他启唇,眼眸隐在了幽暗里,重复一遍:“我每天都在期盼成为素人……”
“那样……”奚临轻叹,“就没有朋友再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