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柚见跟着奚临走到监视器后方,附近有几张凳子,她坐下来只希望自己不要显得过于突兀,谁知,屁股刚一碰到凳子,她就开始紧张起来。
是一种对未知的紧张,不知道下一秒可能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看奚临才会显得清白。
导演正在调整机位,工作人员重新检查灯光与风机。
奚临重新坐回布景中央,工作人员逐渐退到画面外,摄影棚内原本混乱嘈杂的声音也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机低沉运转,细碎的人造雪被吹向半空,再沿着灯光缓慢落下。
他低下眼,手指从琴弦上轻轻拨过。
最初只是几个很浅的音,像雪落在屋檐,伴随着他清澈声线的简单哼唱,连续的旋律如同蜿蜒的小溪,流经那片充满故事的小镇。
姜柚见站在监视器后方。
一开始觉得有一点陌生,好像和当年听到的并不一样,但是从艺术的角度是和谐的,因为奚临后来补进去的部分会让曲子结构更加完整。
原本粗糙而简单的童谣被他放慢了速度,加入一些极轻的和弦,如同用月光织成的丝绸,从天空流泄下来。
直到某一句响起时,姜柚见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双眼放大了几分,像是产生了什么共鸣,嘴唇已经无声地跟着动了动。
下一句旋律,她会唱一些。
有时她觉得莫名,明明襁褓中的自己不记得玉芬的模样,却能记住一些歌声。
她想到了死生对应的一些说法,出生和死亡,是两个彼此倒映的过程,一个从安静走向纷乱,一个从喧嚣走向永恒寂静,听觉是死前最后消逝的感觉,仿佛对应着婴儿第一声啼哭。
一边是声音逐渐熄灭,另一边是声音第一次响起,仿佛生命走到两端,仍然隔着漫长岁月,遥遥呼应。
姜柚见抬起眼。
奚临仍然低着头,山洞布景里的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似乎唯独此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她的这道视线才能藏身。
一曲结束以后,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先开口:“再来一遍?”
奚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姜柚见。
“你觉得怎么样?”
周围有人听见这句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姜柚见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意见,虽然在场的人并不认识她,但是都知道奚临有自己用意,专业方面没有谁能对奚临置喙。
姜柚见压下胸口那些快要漫出来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挺好的。”
这是实话,她作为门外汉确实觉得无比完美,甚至有被广泛传唱的潜力。
奚临问:“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姜柚见摇摇头,但是在他鼓励的目光中,提了个小小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在制作的时候让音效失真一点,人为制造的失真,让人感觉像是在水下,像是在梦境。”
奚临望着她,认真地思索着,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没问题的。”
不远处,执行制片已经和场地方沟通完毕,抱着文件重新走了回来。
她原本正在低头回复消息,走近以后才注意到奚临也站在工作台旁边,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奚临,又看向姜柚见。
姜柚见唯恐她以为自己是来追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冲奚临打了声招呼先打了一声招呼,重新看向姜柚见。
“你们认识?”
“嗯。”
他的语气自然,没有任何需要掩饰的停顿。
“她是我朋友。”
摄影棚里的风机仍然不断运转。
呼吸间,原本应该放在MV里面的失真效果仿佛抵达了姜柚见的耳中。
姜柚见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
朋友再普通不过的词,可她却像是隔着漫长四年时间,终于听见某种迟到已久的确认。
这些年里,她曾经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点开奚临的新闻,看他站在舞台中央,看他的名字出现在专辑封面、商场屏幕与街边广告牌上。
所有人都能够谈论他,仿佛每一个陌生人都比她拥有更加顺理成章的资格。
只有她始终无法告诉任何人:
她认识奚临。
他们真的是朋友。
/
拍摄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布景执行方的补充协议暂时没有签署,星云法务决定先推进不受影响的镜头。
姜柚见刚起身,却发现摄影棚外比下午热闹许多。
星云原本安排了一场简短的媒体探班,配合江城首站演唱会结束后的宣传节奏,也为尚未正式公开的新歌预热。
影视基地附近今晚恰好还有电影节活动,红毯区域设在相邻街区,原本便聚集着不少记者、摄影师和等待明星入场的粉丝。
奚临在这里拍摄 MV 的消息不知道从哪里泄露出去,闻讯赶来的自媒体和代拍越来越多,将摄影棚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隔着尚未完全合上的金属门,姜柚见能够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追问。
“奚临,新歌会收录进下一张专辑吗?”
“昨晚演唱会最后一首歌还没有正式发行,MV 是为那首歌拍的吗?”
“网上传言星云近期有几个项目正在调整,后续巡演会受到影响吗?”
工作人员正在门口重新确认动线,保安也临时增加了几人。
奚临稍后需要从正门出去,完成一场控制在十分钟以内的群访。
姜柚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尚未来得及摘下的临时工作证,原本要一起离开摄影棚的,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和奚临在任何镜头里同时出现。
项目助理走过来,问她:“姜律师,你也要走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