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梨树开得异常高大，千枝万杈往上延伸，足有百丈，那梨花开在云雾中，竟也片片莹莹如玉。

楼层两侧无窗，梨花纷然落在男子赤黑间杂的长发之上。

他敲了敲桌案上那枚玉坠子，看向一扇花鸟屏风之外。

老者跪伏在屏风后，“就是这样了，师祖，我好不容易新收个灵根优秀的弟子，就这么死在了凡域，那姜国给老夫的交代仅'妖灾凶险'四字和这么一块玉坠——”

男子不语，铺陈一纸雪白，继续在纸上挥毫勾勒。

站在他身畔的清秀童子却道：“这等小事也特意来同师祖吐苦水，姜国不过凡域一蕞尔小国，你若是真气不过，便找个借口自己去灭了那小国泄愤，回来跟十二阁交代时，凌微派自会给你作担保！”

“茗岫大人，我本也是这么想的，还特意去跟十二阁打了个招呼，谁承想还没见到阁老就被拒之门外了，那掌枢童子说，咱们修士现在不兴这么罔顾法纪了，可凡人都骑到修士头上了，这算什么法纪？”老者气道：“再者，老朽方才说了那么多，是疑心此事有蹊跷！”

茗岫不悦道：“有何蹊跷？”

“我这位新弟子练青这回因事去了凡域……”

茗岫敏锐地质问道：“何事？”

老者眼神闪烁，窥见那童子目光锋锐，硬着头皮答道：“她私下里参加了仙决，把身上的钱都输光了，恰好认识了一个凡域的豪族，便在凡域逗留了两年，想着挣点本钱回来。”

“呵，仙决？”茗岫冷笑一声，“仙决是什么你可知晓？那可是荒城那些没人管的散修弄出来的玩意儿，跟斗兽场没两样，钱来得还没命丢得快，这些年多少仙门弟子死在仙决里头，你不清楚？堂堂凌微派破叶真君，竟放任弟子参加仙决？”

破叶真君吓得朝地上磕了个头，他求饶道：“我先前也不知，也是近来才晓得，不然我早管着了！大人息怒！师祖息怒！”

茗岫冷冷道：“你且继续说。”

“练青她，她在凡域时，我用渡影玉牌唤过她，与她浅聊了下近况，谈笑间，她说起近来在姜国幼唐县降妖，她找的那个小白脸，呸，豪族，竟连打一个小丫头都吃力！”

破叶真君支支吾吾：“她还说，这小白脸……豪族，他……”

“小白脸便小白脸，速速说清，少给已死之人找补！”茗岫拧起眉尖。

破叶真君续道：“她说那小白脸是个心眼子小的，咱们这些修域的修士平日里哪会跟那些凡人计较？那小白脸却记恨着那乡野丫头，一月之后还要她跟着他一起去杀了那丫头，结果正是一个月后，就发生了这档子事，师祖，茗岫大人，你们说可巧不巧？”

“你是说，一个凡域的小丫头，因为你徒弟带着豪族寻仇，就把你徒弟杀了？”茗岫嗤的一笑。

破叶真君急忙解释道：“老朽认为，那丫头不简单，那个白脸豪族也死了，师祖，茗岫大人，你们仔细想想，这小白脸说要去杀人，结果期限一到，他却自个儿死了，这不蹊跷吗？”

他说着说着就抬袖擦泪：“练青死前，还欲用玉牌给我传讯，可我当时忙着闭关，未能展开玉牌，否则……我怎会令我的爱徒惨死于凡域啊！”

茗岫叹了口气，不耐烦地问道：“那地方的官府怎么说？"

“官府咬死练青被妖怪吃了，一个玉坠子便将我派去的人打发了。”

“原是如此，这乡野丫头势力滔天，不仅杀得了你的弟子，还能架着姜国的官府来蒙骗你一个修域真君。”

破叶真君犹疑着点头。

茗岫扬高了声儿：“真君自己心里思量思量，你觉得这可能吗！？”

“可……”破叶真君双眸闪烁。

“怎么？你是想让师祖无凭无据便代你去凡域屠戮复仇？让十二阁指责咱们师祖罔顾法纪？”

“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便滚，以后有事找掌门，再来叨扰师祖，我便代师祖拆了你的驴脑子！”

破叶真君额角流下两滴汗。

老者正欲退下，那绘画的男子捻了捻耳边一绺红发，搁下手中狼毫，忽然开口道：“那小丫头长什么样？”

声音清清冽冽。

“啊？”破叶真君一怔。

“你方才把那丫头说得那般厉害，我好奇，她长什么样？”

“徒孙不知……”破叶真君俯下了身，“只知道，似乎是十五六岁。”

男子缓缓合眼，“若她转世，也该是这么个年龄了。”

他从蒲团上起身，揭起桌上宣纸，指尖金光浮现，将宣纸贴到了身后雪白的墙壁之上，那纸上画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曲裾素衣，站在漫天梨花下。

“我又痴人说梦了。”男子幽幽一叹，“入了魔渊便是魂飞魄散，哪里能投胎转世呢？”

破叶真君抬起眼皮，他也听闻过不少事，大约知晓师祖口中所谓何人，便自认为体贴地安慰了一句：“斯人已逝，师祖万般深情，莫要太过伤神。”

茗岫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却见那赤发男子回过头。

“你说什么？深情？”

破叶不解其意，“难道师祖不是在缅怀妙……”

男子蓦然抬起手掌，瞬息间，那跪伏地面的老者便满身浴血，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