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四周。准备离开时,林垠眼前一亮,非常意外地看到不远处雕塑那里,有个熟悉的侧影。
那不正是杜景辞么?
原来他已经拨完穗出来了?
杜景辞也穿着学位袍,蓝衣灰领,站在雕塑前和同学拍照。垂着流苏的帽子被他拿在手里。
原来他微信说的是真的啊,林垠想,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林垠停下脚步,老远看着。
杜景辞正拍照,感到手机在兜里振动起来。他跟人打了声招呼,走到旁边去接视频电话。
屏幕上是个皮肤白皙的女人,杜景辞叫她:“妈,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视频?景辞,毕业快乐!你怎么不提前告诉妈妈你毕业典礼今天啊?你钟伯也没告诉我,我最近几天才知道。妈妈在奥克兰,订机票也来不及,没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杜景辞:“没事。”
“毕业快乐儿子。”
如果有个东亚最不操心孩子家长评选,杜兰选不上魁首,大概也能进前十。杜景辞从小不哭闹,不惹祸,不爱出去玩,出身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没沾染上什么纨绔习气。最重要的是,没人管过杜景辞但他大多数时间都考年级第一。他还上小学的时候,杜兰就已经离婚,开始在世界各地旅居,连家长会都没去开过。杜景辞考上燕鼎都是钟士聆跟她说的。
“你钟伯说你还拿了优秀毕业生,我儿子真厉害!你是妈妈的骄傲!”
她笑靥如花,保养得当的脸完全看不出年龄。这么说也是真情实感的,不过大概谁的事都不耽误她度假。
她又嗔怨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妈妈,妈妈好飞过来看你。”
“妈,不用了。我也就在学校呆一阵,马上就回公司了。”
“怎么那么快就回公司嘛,不和同学出去聚会?妈妈给你送的花你收到了吗?”
杜景辞:“收到了。”
很夸张的一大束粉色洋桔梗,生怕不招眼似的。杜景辞抱着那束花引来无数路过的学生侧目,已经请司机拿回公寓去了。
看他表情肃然没个笑脸,杜兰也不生气。自己的儿子,没给他操过心她也十分了解。杜景辞从小就这样的,十四岁长了个子之后做派性格都像大人,从早到晚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拿个冷眼看别人,但双商和性情都不坏,杜兰已经习惯了。
“那妈妈过年的时候再回来看你哦!”
“嗯,好。”
杜景辞挂断电话,被同学继续拉回去拍照。
夏季的校园处处繁花,绿意盎然。身处到处洋溢着笑脸的人群中,林垠也被这毕业季奔向未来的喜气感染了些许。他站在树下,老远看着杜景辞和一群毕业生,突然也冒出那么一个想法,如果当初他没有从五中退学呢?现在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他?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林垠点开微信,给杜景辞发去六个字:学长,毕业快乐。
————
林垠打车回商场,在车上点开手机,看到周小梅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睡着的通红的小脸,放大了很有冲击感,好像这照片的婴儿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他还没来得及回,她的消息接着发了过来:“宁宁,你妹妹的肺炎变严重了,还要补交住院费,妈想问问你,你那里还有钱吗?”
刚才在礼堂她打来电话,被林垠按掉了。如果没有小幼儿的这张照片,林垠可能就立马相信她的话。但林垠突然有个直觉,周小梅也开始骗人了,除了骗他不知道还有没有骗其他人。
发一张照片过来,不是她正常的说话方式,是为了让林垠相信孩子真的严重了。好巧的是,她大概忘记了,林垠以前也得过肺炎。这病只要住院输液,严重起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她想要钱……林垠看着那消息,突然就猜到了。
到商场时,打开车门,林垠突然感到一阵脱力,伴随着恶心,他急忙在路边蹲下来,分不清楚是晕车还是什么。
撑着走到小隔间换上保洁员的衣服,林垠才给她回复:“我只有那些,那天都打给你了。”
忍了好久,林垠还是觉得想吐。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开始骗人了,那这就是步那一对夫妻的后尘……
这世界真是个割裂的世界。林垠从燕鼎回来,回到狭窄的隔间。他一边旁观着别人热烈盛开的生活,一边沾一身令人作呕的泥淖。
林垠站在洗手台前,静静对着镜子里的人。
如果他是冯微宁呢?或者是杜景辞也好。其实林垠不羡慕燕鼎的学生,他成为任何人都行,让他不要有这对父母就行了,那已经是世界上很好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