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触丝从顾泠的精神图景中缓缓收回，苏祈的意识回归现实。

山洞里光线昏暗，仅有石头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缕薄光，他睁开眼睛，最先做的就是查看顾泠的状况。

蜘蛛毒在哨兵的自愈力下代谢，顾泠后背那两道被毒牙咬出的伤口消了肿，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伤口四周渐渐结痂。

向导刚才在精神图景里清除了大量精神暗示，少将的自愈速度也跟着恢复。

少将的睫毛颤了几下，似是察觉到苏祈的注视，缓缓掀开眼睫。

像一个被没有灵魂的雕像，直直地坐在干草堆上，眼神游离地飘向山洞漆黑的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祈没有急着出声打扰。

精神图景里本体和现实意识彻底互通，那些被精神暗示封存了七年的记忆需要一点时间平复。

顾泠真的很乱。

脑海里的画面像玻璃渣，扎得太阳穴隐隐作痛，那些被纪渊藏起来的本体记忆一股脑往意识里钻，霸占他的思绪。

早已经知道真相，可当精神图景里本体和精神体被磋磨的画面清晰重现，他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到窒息。

记忆往后走，走到有关苏祈的一幕幕。

顾泠合眼，手掌按上自己的额头。

太丢人了。

在阁下面前说了那么多糟糕的话，哭得那么难看，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还拒绝了阁下的告白。

阁下这样好的人，那样真诚的心意，却被自己生硬地堵了回去。

苏祈被他拒绝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难堪？

会不会觉得真心被辜负了？

更让顾泠无地自容的是，苏祈明明被拒绝了，却还是折返回来，替他解开了布偶猫身上的精神暗示，赶走了困住他多年的黑暗，给了他一片晴朗的天空。

他欠苏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那时候到底在干什么。”顾泠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满是懊恼。

苏祈看着少将捂着脸半天不动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他伸手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顾泠的脸颊。

顾泠的脸颊偏瘦，没什么肉，苏祈只轻轻虚捏着，与其说是捏倒不如说是碰，带着安抚和温柔。

顾泠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熟练地换上自己一贯温和的表情，声音里还有点刚回神的懵：“阁下，你为什么捏我？”

苏祈把手指收回来，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反问他：“发什么呆？没听到我在和你说话吗？”

顾泠目光闪躲了一下：“听到了，没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正常，神色也尽力维持的和平常一模一样。

他不会主动提起精神图景里的事。

那些糟糕的样子全被苏祈看到了，苏祈没有因此嫌弃他，可他自己过不去那道坎，他不知道要怎么提，怕让两个人都尴尬。

少将向来不太会藏情绪，面上撑得再镇定，耳朵藏不住心思，漏了破绽。

苏祈没有追问，避开了少将的心结：“蜘蛛毒怎么样，能动了吗？”

顾泠闻言，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

后背的伤口跟着拉扯，传来一阵微痛，不像之前那般麻木僵硬。

“已经没事了，麻痹感基本退了，可以活动。”

顾泠说着作势要站起来，苏祈按住他的肩膀：“再休息一会，不急着出去。”

顾泠默然点头，没有异议。

他在干草堆上重新坐下，视线不知不觉又落到了苏祈身上，他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本能想要确认苏祈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变化。

刚才的精神图景里，他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展露殆尽，苏祈当场没有表现出任何退避，谁知道事后苏祈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太麻烦了？

顾泠见过太多原本对他和颜悦色的向导在了解他的真实情况之后慢慢疏远的先例。

他理智上知道苏祈不是那样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顾泠的目光第n次飘过去的时候，苏祈转过头来，把他的偷看抓了个正着。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苏祈做了个让顾泠猝不及防的举动，他把脸凑近了，距离一下子缩到近在咫尺，鼻尖只差一拳。

“少将这么喜欢看我吗？”苏祈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挠在顾泠的心口上。

顾泠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洞壁，被苏祈眼疾手快地伸手垫了一下。

顾泠：“没有，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很感激阁下，阁下又救了我一次。”

被当面拆穿的窘迫叫少将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进去，他低下头，脑海里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话，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听起来不心虚的理由。

这是他的真心话。

苏祈没有退开，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他，眼睛里是令人招架不住的温柔：“那你要还我，不能光嘴上说感谢。”

顾泠当真了。

他认真想了想，抬起那张好看的脸，严肃的不能再严肃：“我这些年攒了一些星币，军功换的津贴和奖金都没怎么用，等从同尘域出去，我把那些星币都给阁下。”

苏祈当场笑开，少将那副如临大敌，真打算倾家荡产来还债的样子，怎么那么可爱。

他笑得东倒西歪，肩膀一直在抖，顾泠被他笑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阁下笑什么？”他困惑地问。

苏祈止住笑回了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我在笑你啊，你以为我在问你要星币吗？”

顾泠当然知道苏祈不缺钱，苏家家世显赫，监察向导待遇优厚，他那些军功津贴在苏祈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来报答。

他没有贵重的东西，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拼命换来的全部积蓄。

顾泠蹙了蹙眉：“阁下想要什么？我办得到的一定办。”

少将眼眸里的执拗与庄重写在一处。

苏祈：“你已经还了。”

顾泠更不明白了。

还什么了？

苏祈摇了摇头，笑意犹在嘴角，却不打算再解释。

顾泠只好把疑惑咽回肚子里，心里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两人在山洞里又休息了一阵，顾泠的伤口愈合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肉偏浅，只留了两条浅浅淡淡的红疤。

“阁下，我们可以走了。”

苏祈检查了一下顾泠的伤口，确认没问题才颔首：“好，走吧。”

苏祈把洞口那些粗粗伪装的藤蔓和石块挪开，往外看了一眼，他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顾泠察觉到不对，走到苏祈前面，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瞳孔收紧。

森林消失了。

面前是一片恢弘的建筑群，多个参天高楼拔地而起，高塔，穹顶，空中连廊连成一片巨大的环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