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崇仁门的时候天刚亮。靴底的泥结了壳，左脚后跟的泡破了又结痂，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拽一下皮。他绕过街面上刚支起棚子的早点摊子，从偏门进宫。夹道两边堆着木炭和旧棉被，霉味沉在底下。侧身挤过窄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片潮气。

寝宫。铜盆里的水隔了一夜，凉得扎手。净面，换常服。灰布袍子叠好搁进柜子底层。袍子上沾着官道的土，膝盖处两块泥印。

束腰带的时候沈渡到了。

"起居注。先帝晚年的那册。"

沈渡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他跟着出门，没有等在寝宫。往宗人府去。

宗人府档房在东偏院。比旧档库干净，也冷。一排木架从地面到房梁，搁着编了号的旧匣子。空气干燥，旧纸的气味沉在底下，像陈年的灰。书吏迎上来，看见沈渡在后面，腰弯下去。

沈渡把木匣搁在长案上。他拧开铜扣。深蓝绢面封皮，右下角绽了线，露出里头的硬纸板。封皮右上角一方藏书印，红色褪成浅粉。他摸了一下封面。绢面粗糙，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硬块，干透的浆糊。

翻开。内页重新装订过，针脚比原来粗一倍。纸面上几处水渍，黄褐色的圈，边缘洇开。他把匣子推到案角，空出位置。

从第一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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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二十二年正月。馆阁体，工整，一笔一画没有潦草的地方。"正月初三，上御乾清宫，召内阁诸臣议事，议北疆军饷。"一行行扫过去。正月到三月，朝政日常。奏折批答，朝会，官员觐见。起居注官轮了两个，字迹换了，内容没换。每天都是那些事。他翻了两遍。第一遍看正文，第二遍看页边空白。两遍都没有发现。

页边很干净。先帝晚年用的起居注，边距留得宽，正文只占中间，四边都是空白。这种留白是一种规矩，方便读的人批注。但翻到三月，页边一个字都没有。先帝在泰和二十二年正月到三月的起居注上，没有批过一个字。他有批注的习惯，这册子前面几册都有批，只这三个月，一页页翻过去，空白得异常。

四月十二那页。正文记先帝召见礼部尚书，议祭天事宜。字迹和前面没有区别。右页边距有批注。

四个小楷。"密事托宋。"

上次扫一眼就翻过去了。这次没翻。

批注比正文小一半，行楷，连笔多，转折处有飞白。墨色比正文浅，用的墨不同。正文是馆阁体，批注是另一种手。快，急，笔画没乱。同一支笔，同一种墨。位置在页边距正中。

他从袖中取出布包。解开活结，掀开粗布，把信纸展开搁在起居注旁边。一张官造竹纸，光滑，硬。一张普通麻纸，软，粗。两份东西，同一年代。一份在宗人府架上搁了八年，一份在周三箱子里锁了八年。

继续翻。

四月十九。页边批注。"事已妥。"同一个笔迹。三个字。干净利落。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纸面留一道浅痕。

五月二十七。页边批注。"物已点交。"

"物"字。信上写的是"所涉之物，已清点在册"。指尖点在批注上，压了一下。

六月、七月。正文换了字迹，起居注官轮了值。页边空白。没有批注。四月到五月的那条线，断了两个月。

八月初五。"路有阻，暂缓。"

他往前翻。七月没有。六月也没有。三个节点。四月起头，五月接上，八月中断。

九月初三。正文记先帝御体不适，辍朝一日。页边没有字。纸面上两道浅浅的压痕。有人写了字，又涂掉了。涂法不像刀裁，指甲或什么硬物刮的，纤维起毛，没有残墨。他把这页举到窗口透着光看。辨不出字。涂的人涂得仔细。

手指在页边摩挲了一下。和摩挲信纸一样。他停住，把手收回来。

十月、十一月。正文日常。没有批注。起居注官又换了，字迹潦了一些。

十二月二十三。正文记先帝病重，召太子入侍。页边批注。字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笔画重，压得纸面凹下去，背面能摸到凸痕。

"腊月为期。"

墨色比之前深。头两个字之间有停顿，墨点洇开，豆粒大小。写这几个字的人手在用力。或者手在抖。

翻过这页。十二月二十四，正文记先帝驾崩。再翻。新帝即位。年号更替。页边空白。

从这一页起，没有批注了。

他没有合册子。

逐条对。

"先帝所托之事"对"密事托宋"。

"所涉之物，已清点在册"对"物已点交"。

"处处掣肘""恐生变故"对"路有阻，暂缓"。

"期至腊月"对"腊月为期"。

四条，全对上。

信里的每一个节点，起居注里都有对应。写信的人不是空口说的。他说的每件事，宫里都有留痕。先帝让宋怀瑾办的事，费时超过一年。从正月"密事托宋"，到腊月"为期"，横跨了整整一年。一年的时间，清点、交付、受阻、暂缓，再到期限压顶。宋怀瑾在这件事上耗了至少一年。

信是宋怀瑾写的。批注是另一个人写的。两个人在同一条线上，一前一后，一个办差，一个记档。信是私话，批注是官痕。两条线都不完整。信撕了，批注断了。

他把信纸折好搁回粗布上。起居注往回翻。

从"密事托宋"往前。四月十一，正文记兵部呈报边关粮草账目。没有批注。初十、初九。正文日常。页边空白。

从四月十二往后翻。不只看页边，也看正文。每个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