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叙迟来了吧?!”
郁轻舟差点呛到。
“你怎么知道他也报名了?”
沈予安露出一个“这还用问”的表情:“他那天站在摊位前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们活动室的门又没关,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暖气片旁边。”
郁轻舟放下水杯,拧上盖子。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到。”
“我眼睛好,”沈予安理直气壮,“五点多呢。”
李珩溪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今天特意绕路从你们活动室门口走的。”
“李珩溪!”沈予安瞪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拆我台?”
“我只是陈述事实。”李珩溪面无表情地说,继续低头看小说。
郁轻舟看着她们俩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报了宣传。”郁轻舟说。
“宣传?干嘛的?”
“跑腿的。发通知,收稿子,跟各班对接。”
沈予安眨眨眼,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笑脸。
“跑腿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那他以后是不是要经常来找你?”
郁轻舟顿了一下。
“为什么来找我?”
“你是社长啊,宣传的工作不是要跟你对接吗?”沈予安歪着头,表情天真无邪,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天真,“他来找你交稿子、问通知、汇报工作,这不都是合理的吗?”
郁轻舟沉默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她只想着宣传缺人,他说可以,她就写了。
“你看,”沈予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郁轻舟把她的手拿开。
“这就是缺人手的安排。”她说。
周三中午,郁轻舟在活动室整理校刊的征稿启事。
许言帮她拟了一份草稿,写得很正式,措辞严谨,像一份公文。郁轻舟看了两遍,觉得太严肃了,拿红笔改了几处,把“请各班同学踊跃投稿”改成了“期待你的文字”,把“来稿请注明班级姓名”改成了“别忘了在稿子后面写上你的名字,不然找不到你”。
她正埋头改着,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她抬起头。
林叙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学姐,”他说,“这是我们班的稿子,我们班语文课代表让我帮忙转交。”
郁轻舟愣了一下。
“你们班的征稿?”
“嗯,”林叙迟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说是写了三篇,按照之前的校刊写的,不知道格式对不对,让你帮忙看看。”
郁轻舟拿起信封,封面上写着“高一十班校刊稿件”,字迹端正,但不如林叙迟的字好看。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稿纸。三篇,都是手写的。第一篇写的是军训,第二篇写的是新学校的桂花,第三篇写的是第一次考试前的紧张。
都写得一般。不算差,但也不算好。词汇量有限,句子也简单,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写的。
“格式没什么问题,”郁轻舟说,“不过下次可以电子版,方便排版。”
“好,我跟她说。”
他把信封拿回去,折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桌上那摊东西上。
那摊东西是郁轻舟正在改的征稿启事、一张校刊版面设计草稿、以及几本往年的社刊做参考。
“这是校刊的稿子?”他问。
“征稿启事,”郁轻舟说,“还没定稿。”
“我可以看看吗?”
郁轻舟犹豫了一下,把改了一半的征稿启事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活动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阳光混在一起,软绵绵的。郁轻舟没有看他,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但其实桌上已经没什么好整理的了。
“这个开头写得挺好的。”林叙迟忽然说。
郁轻舟抬起头。
他指着稿纸上的第一行字,念了出来。
“‘你有没有一篇文章,写了一直没敢交?’”
郁轻舟愣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早上随手写的一句,本来想当备选标题用的,后来觉得太直白了,就划掉了,但划掉之前忘了擦掉,还是留在了纸上。
“这句被划掉了。”她说。
“我知道,”林叙迟说,“但我觉得这句挺好。”
他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因为真的有人写了一直没敢交。”
郁轻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问他是不是那个人,但没问出口。
“那等我定稿了再看,”她低下头,把那页纸翻过去,“现在这个还是草稿。”
林叙迟点点头,把稿纸放回桌上。
“那我先走了,学姐。”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学姐。”
“嗯?”
“宣传那边,第一期的征稿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三。”
“好,”他说,“我提前一天来送稿子。”
郁轻舟点点头。
他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郁轻舟坐在活动室里,手里握着那支改稿的红笔,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句子。
“你有没有一篇文章,写了一直没敢交?”
她忽然想起,她自己也有。
初三那年,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篇很长的东西,写的全部都是一个人。写他打篮球的样子,写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写她每次路过篮球场都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写她把那一眼藏了一整个夏天。
那篇文章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到现在还锁在老家书桌的抽屉里。
她把那页纸翻回来,拿红笔把划掉的那一行重新描了一遍。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如果有,现在可以交了。”
放学后,郁轻舟在走廊上遇见了一个人。
林深。
他从四班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篮球上沾着灰,看起来刚从操场回来。他看见郁轻舟,脚步慢了一下。
“郁社长,”他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调侃,“文学社招新怎么样了?”
“挺好的。”
“听说你定了校刊?”林深一边说一边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班语文课代表说的。”
“消息挺快。”
“我消息一向快。”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篮球在他手指上转了两圈,“对了,篮球社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郁轻舟想起上次他说的“当经理”的事。
“还没考虑。”
“还没考虑就是还在考虑。”林深把篮球夹在腰侧,“不急,我们社一直缺人,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他说完,拍了拍篮球,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校刊发了记得送我一本,”他说,“我看看文学社的水平。”
郁轻舟看着他走进四班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自来熟。
但也讨厌不起来。
晚上在宿舍,沈予安问起社团的事,郁轻舟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许言帮你改稿子,林叙迟来交稿子,林深在路上堵你,”沈予安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数,表情越来越精彩,“舟舟,你一天之内见了三个男的,你这是什么体质?”
“什么什么体质,就是正常工作。”郁轻舟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正常工作?”沈予安从下铺探出头来,“你以前当语文课代表的时候,一天能见几个男的?一个都没有。现在当了社长,一天见三个。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不是,我是说,说明当社长就是不一样。”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说:“成语用错了。”
“反正就那个意思。”
郁轻舟没理她们,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黑,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是林叙迟站在活动室里,指着那行被划掉的句子说“这句挺好”。
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好像怕被被窝外面的沈予安看见似的。
其实谁也看不见。
但她就是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