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听着那无比熟悉的、属于世界最强杀手的沉稳步伐，一种久违的、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眼眶发酸的绝对安全感，却在此刻，犹如一张温暖而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那颗一直紧绷着、时刻准备面对深渊的灵魂，牢牢地包裹了起来。

不用再去计算那些繁杂的数字，不用再去担心店里的营收，甚至连生命的安全都有那个男人在外面挡着。

只要那个人在这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他。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放松，那种由灵魂深处泛起的极度疲惫，便犹如海啸般瞬间吞没了所有的理智。

纲吉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那双总是透着温和与警惕的棕色眼眸终于缓缓地合上。

他陷入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没有火炎灼烧、深沉而宁静的睡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休息室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和库洛姆·髑髅放轻了脚步，犹如两只踩着肉垫的小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沙发旁。

看着陷入熟睡、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的成年男人，两个少年的眼底都流露出了一丝安心。

小纲吉伸出没有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滑落到纲吉肩膀处的毛毯重新拉高，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边角，确保不会有一丝冷风灌进去。库洛姆则在一旁，轻轻地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放在了沙发旁的矮几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那扇木门，将所有的喧嚣与光线都隔绝在了这个平静的空间之外。

…

当沢田纲吉再次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浮出意识时，周围已经是万籁俱寂。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凭借着逐渐回笼的感官，安静地感受着身下传来的触感。

大脑依然有些迟钝的昏沉，但身体那种彷佛要被撕裂的剧痛已经大幅度缓解。他敏锐地察觉到，托住自己背脊的，不再是那张弹簧已经老化、稍微翻身就会发出刺耳抗议声的老旧双人沙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贴合人体工学、触感犹如顶级天鹅绒般细腻柔软，却又具备着完美支撑力的昂贵材质。

纲吉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眸。他在微弱的光线中环顾四周，随后，一抹深切的无奈与苦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果然。除了二楼起居室那张早就被宣告“报废”的破烂单人床之外，就连一楼休息室里这张勉强能用来午休的小沙发，也不知在何时，被外面那个雷厉风行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了一张散发着低调奢华气息的高档沙发床。

这种将强势与控制欲完美融入每一个生活细节的作风，真的非常“Reborn”。

纲吉没有去深究这张沙发床到底价值多少个零，他只是动作慢吞吞地、犹如一个大病初愈的老人般坐起身。他将身上那条柔软的毛毯仔细地抚平褶皱，然后按照自己一贯的习惯，将其整齐地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沙发床的角落。

他站起身，双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够勉强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纲吉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休息室的木门。

门外，是深夜打烊后，咖啡厅里一片犹如深海般的死寂。

所有的主照明灯都已经被关闭。整个一楼的空间，只剩下吧台正上方那一盏复古的黄铜吊灯还亮着。那昏黄、温暖的光晕，犹如一把在黑暗中撑开的伞，将吧台那一小块区域笼罩在其中，却也将周围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

在那片昏黄的光晕中心，Reborn正坐在那张最高的高脚凳上。

他已经脱去了白天那件犹如咖啡师制服般的深黑色修身马甲，明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一条深色的麂皮布平铺在他面前的实木吧台上，上面整齐地散落着一把CZ-75手枪被完全拆解开来的各个金属零件。

空气中，除了白天残留的咖啡烘焙香气之外，还多了一种极其冷冽、带着几分危险气息的顶级枪油味。

黄铜吊灯温暖的微光，静静地照在那些散发着冷光的金属零件上。

纲吉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

他看着Reborn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块沾着少许枪油的细致棉布，犹如对待最珍贵的艺术品一般，缓慢而均匀地擦拭着手枪的滑套。

金属零件在柔软的麂皮上轻轻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Reborn放下了棉布。他的手指以一种快到几乎看不清残影，却极其精准的熟练度，开始将那些散落的零件重新组合。

伴随着两声冰冷、清脆的金属机械咬合声，复进簧与导杆被完美地推入滑套内部，滑套与枪身导轨精准契合。

这有规律的、犹如某种死亡倒计时般的金属组装声，在空旷死寂的咖啡厅里回荡。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中那些身经百战的干部，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世界第一杀手以这种极度冷酷的姿态保养着杀人兵器，恐怕早就已经感到呼吸困难、冷汗直流了。

但沢田纲吉却没有。

他看着那道在灯光下显得无比专注的侧影，听着那冰冷规律的机械声，那颗时刻紧绷着、几乎要被撕裂的心脏，竟然不知为何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犹如温水般的平静。

即使Reborn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即使那道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目光根本没有投向这里，纲吉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犹如影魅般如影随形、犹如盘旋在天空中的猎鹰般锐利到了极点的关注，正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微小动作、甚至是每一次呼吸的频率上。

这种近乎贴身、密不透风的恐怖监视，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这位二十七岁的教父对此却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他太习惯了。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强势，习惯了这种在枪口下建立起来的、扭曲却又无比坚固的羁绊。

“骸呢？”

纲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因为刚刚睡醒，他的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问“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Reborn的手指在枪身上轻巧地一抹，将最后一丝多余的枪油擦净。

“谁知道那玩意去哪了。”成年杀手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对除了任务目标之外的事物毫不在意的冷漠，“我可没赶他走。或许是受不了这里的空气，自己滚回他的阴沟里去了。”

纲吉靠在门框上，大脑因为刚才的睡眠而稍微恢复了一点运转的能力。他迟缓地想了想六道骸傍晚时那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

“哦……”纲吉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是送库洛姆跟纲君回家了吧。骸，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其实比谁都在意自己的契约者呢。”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Reborn将一个装满了实弹的弹匣，以一个极其优雅且利落的动作推入了手枪的握把中。

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双犹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地抬起，穿过吧台上方昏黄的光晕，直直地落在了靠在门框上的沢田纲吉身上。

“你很平静。”

Reborn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用那种彷佛能将人彻底解剖的锐利目光，一点一点地刮过纲吉惨白的脸庞、放松的肩膀，以及那双没有丝毫防备的暖棕色眼睛。

“从我以这个姿态出现在你面前，到我强行宣布住进这里，再到现在。你的心跳频率没有产生过任何一丝因为‘恐惧’或‘陌生’而引起的剧烈波动。你的视线在看向我时，没有去寻找过去那个小婴儿的高度，而是无比自然地适应了我现在这个成年人的身形。”

Reborn将那把保养得犹如一件致命艺术品般的CZ-75平放在麂皮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实木桌面。

“你对这个型态的我非常熟悉。你对我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有着一种已经刻入骨髓的免疫力。这种程度的肌肉记忆和心理适应，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情报商，或者一个所谓的‘普通的咖啡厅店长’能在短时间内伪装出来的。”

面对Reborn犹如手术刀般精准而残酷的剖析，纲吉没有退缩，也没有试图去寻找那些拙劣的借口来掩饰。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眸里，流转着一种历经了岁月沉淀后的复杂情绪。

“熟悉吗……”

纲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的目光透过Reborn，彷佛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

Reborn沉默地观察着沢田纲吉略显虚幻、如坠梦中的空洞神情。

“或者说……怀念，会更加准确吧。”沢田纲吉自语。

安静的咖啡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静默。

只有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半晌过后。

纲吉缓缓地抬起手，用掌心捂住了自己还有点昏沉发胀的额头。他看着那个坐在高脚凳上、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男人，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几分耍赖意味的苦笑。

“我现在还不够清醒，大脑的运转速度太慢了。现在真的……很不适合跟你对话，Reborn。我会连自己怎么被你套出话来都不知道的。”

听到这句近乎投降般的坦白，Reborn那张冷酷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胜利者的骄傲。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优雅、甚至透着几分绅士风度的微笑。

“你担心我会趁机诱导你透露情报吗？”Reborn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犹如呢喃般的蛊惑感，“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的。毕竟，我不需要做这种不体面的事，也能得到我要的答案。对付一个连谎都不会撒的笨蛋，根本不需要用到审讯的手段。”

纲吉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看着那个优雅的杀手。

“Reborn……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Reborn回答得理直气壮，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否则，早在教‘你’的第一天，看到你那副废柴的模样，我就已经一枪打爆你的脑袋，送你去三途川游泳了。你能活到现在，全靠我仁慈的耐心。”

“哈哈。是吗。”

纲吉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毫无灵魂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如果再跟这个男人争论关于“温柔体贴”的定义，他那刚刚平息下来的内脏痛楚可能又要复发了。

就在纲吉准备转身，结束这场令他神经紧绷的对话，爬回二楼去睡觉的时候，Reborn那低沉的嗓音，再次不紧不慢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调侃，而是带着一种犹如冰水浇头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现在，没有问那台我在吧台最下层的暗格里找到的、装载了军用级别反追踪系统的黑色笔电，到底是在日夜不停地计算着什么。”

纲吉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背脊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也没有试图用枪抵着你的脑袋撬开你的嘴，没有质问你怎么跟大空奶嘴那种东西扯上关系，没有逼问你这具正在急速衰败的身体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因果秘密。”

Reborn优雅地伸出手，将那把CZ-75手枪重新收入了枪套中。

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射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纲吉整个人完全笼罩。

那双深邃的黑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僵在原地的教父，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却又无比优雅的微笑。

“这样都不算温柔体贴的话，要怎么样才算呢？”

成年杀手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到纲吉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Reborn微微低下头，那种夹杂着枪油与成熟男性气息的冷冽风息再次将纲吉彻底包围。

“需要我扶你上楼回房吗……”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那低沉醇厚的嗓音里，透着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从容与致命的温柔。

“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