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沢田纲吉与六道骸并肩走出那栋宛如艺术品般的巴洛克建筑时,身后那扇雕花厚重的桃花心木大门,在他们背后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喀哒”声,缓缓合上。
将里面那片犹如坟墓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彻彻底底地封锁在了黑暗之中。
没有鲜血溢出门缝,没有惨叫划破夜空。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掌控着彭格列半壁江山的长老们,已经无声无息。
自始至终,沢田纲吉都没有去主楼与九代目进行任何形式的会面。有些默契与交接,只需要一个隔着夜空的遥远对视,便已足够。
然而,当他们踏着大理石台阶走下庭院时,一位穿着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鬓角斑白的老者,正安静地伫立在夜色中。那是九代目的直属守护者之一。
老者看着迎面走来的亚裔青年,没有询问建筑内部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向沢田纲吉深深地弯下了腰。那个鞠躬的弧度与姿态,与他平日里面对九代目首领时,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在老者的引领下,两人坐上了等候在彭格列庄园外围的一辆顶级专车。
来的时候,他们搭乘的是某位同居人“贴心准备”的私人航班;而现在,准备载他们返回日本的,则是彭格列家族最高规格的专属客机。
当飞机在跑道上平稳拉升,将义大利那璀璨却又腐朽的万家灯火远远抛在云层之下时,机舱内柔和的暖色调灯光,终于让纲吉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下来。
他将自己那具因为过度透支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航空真皮座椅中。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真实庆幸、却又无比朴实无华的感叹:
“不用自己掏钱买机票,真是太好了。从日本飞义大利的直达机票,价格可是非常贵的。”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六道骸,正端着一杯香槟。听到这句与刚才那个冷酷无情、只手遮天的教父形象产生了巨大割裂感的发言,他那双异色瞳微微一翻,发出了一声极度嫌弃且刺耳的冷笑。
“Kufufu……你的脑袋是被穷神附体了吗?”六道骸摇晃着酒杯,毫不留情地开口嘲讽,“明明刚刚才轻描淡写地清洗了□□的权力中枢,现在脑子里装着的,居然是平民百姓精打细算的机票钱。”
“说起来,”纲吉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骸手中的高脚杯上,“骸,你还没成年吧?虽说你用幻术伪装了外观,让乘务员顺理成章地端了酒给你,但不能喝就是不能喝喔。”
六道骸摇晃酒杯的动作猛地一僵,准备送往嘴边的香槟就这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不过……”还没等幻术师发作,纲吉又像是在自我说服般地嘀咕了起来,声音因为困倦而渐渐变得微弱,“在义大利,让孩子稍微尝尝味道好像也算是正常的饮食文化?算了,别喝太多就行……”
语毕,纲吉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幻术师接下来的反应了。
在确定周围已经绝对安全后,那种被强行压制的疲惫感犹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纲吉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偏过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陷入了无防备的浅眠之中。
万米高空之上,伴随着飞机引擎极其微弱的嗡鸣声,机舱内重归于平静。
六道骸轻啧了一声,将手中的香槟杯随手搁在一旁的小桌板上。维持着二十五岁高挑挺拔体态的幻术师,缓缓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机舱的储物柜旁,修长的手指抽出一条散发着淡淡羊绒香气的柔软毛毯。
他走到纲吉的座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陷入熟睡的男人。
纲吉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张苍白的脸庞上依然残留着一丝无法抹平的疲惫。
六道骸弯下腰,动作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地,将那条毛毯盖在了纲吉的身上,仔细地掩好了边角。
他那张俊美狂傲的脸庞在机舱幽暗的灯光下,因为内心剧烈的冲突而显得有些阴沉。他在心底嗤笑着自己这份莫名的举动,这种下意识的照顾,简直像极了狱寺隼人那条只会围着主人摇尾巴的愚忠蠢狗。
他是六道骸,是从地狱轮回中爬出来的复仇者,是将□□视为垃圾的幻术师。
而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正处于绝对的无防备状态。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掐断这个□□最高掌权者的咽喉。
一阵深沉的靛蓝色雾气,开始在六道骸垂在身侧的指尖上无声地缠绕、旋转。那是实体化的幻术杀机。
他死死地盯着纲吉那脆弱的脖颈,大脑里那个充满了破坏欲的声音在疯狂叫嚣着,让他动手,让他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破绽,杀掉这个男人,终结这一切。
六道骸缓缓地伸出了那只缠绕着雾气的手,犹如一条准备咬断猎物喉管的毒蛇,朝着纲吉的颈动脉探去。
十公分,五公分,三公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温热肌肤的刹那。
一股极其隐秘、却又霸道到了极点的纯粹力量,犹如一道看不见的防护网,顺着纲吉的呼吸频率,在骸的指尖前方荡开了一层微弱的波纹。
那是晴之火焰。
那不是沢田纲吉自己的力量。那种带着极致活性、却又充满了令人作呕的侵略性与独占欲的火炎波动,六道骸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属于那个世界第一杀手的力量。
骸的指尖猛地停滞在半空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名为Reborn的男人,到底在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蛮横地灌注了多么庞大的晴之火焰来进行所谓的“治疗”。
那些火炎深深地渗透进了纲吉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经络,甚至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这根本不只是一种医疗手段,这简直就像是野兽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了一种永远无法洗去的、极度刺眼且明目张胆的标记。
看着安稳浅眠的纲吉,感受着那股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六道骸指尖缠绕的靛色雾气,在僵持了数秒后,犹如失去了目标的残影般,不甘地消散在了空气中。他的手,最终还是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骸缓缓直起身子,他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压抑,且充满了扭曲意味的嗤笑声。
“一股恶心的臭味……你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打标记了吗,我亲爱的店长。”六道骸冷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那双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他单手撑着头,那双异色瞳透过舷窗,看向外面无尽的黑夜,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而在机舱的另一侧,沢田纲吉裹着那条柔软的毛毯,在那股虽然霸道但确实护住了他心脉的暖融融的火炎包裹下,陷入了温暖的浅眠中。
…
回到日本的并盛町,阳光依旧明媚。
对于这位刚刚在地球另一端掀起了□□世界大地震的教父来说,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改变。该上的班还是要上,该营业的咖啡厅,依然要在早晨准时挂上“营业中”的木牌。
清晨的“Cielo”咖啡厅里,弥漫着新鲜烘焙的咖啡豆香气。
纲吉站在吧台后,将几个包装极其精美、印着义大利某个百年手工坊烫金Logo的礼盒拿了出来。
他将其中几份送给了早上来买咖啡的几位常客,然后将剩下的一大袋,推到了正坐在吧台边喝着浓缩咖啡的Reborn面前。
“这些是给你的。”纲吉温和地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个袋子,“另外,还要麻烦你帮忙转交一下。这几份是给纲君、库洛姆,还有奈奈妈妈他们的。毕竟我现在的身份,突然跑去沢田家送礼物会显得很奇怪。”
Reborn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没有去看那些袋子,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起属于自己的那个礼盒。
他只是轻轻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目光扫过包装盒上的家族暗纹,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带着赞赏的弧度。
“品味不错。”Reborn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玩味,“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出门前还要心疼机票钱的人,会在机场随便买点专门用来搪塞观光客的无聊巧克力和钥匙圈呢。”
面对这句调侃,纲吉一边擦拭着流理台,一边无比诚实且自然地回答:
“这些都是九代目提前准备好的。我只是负责把它们提回来而已。要是让我自己去挑,我可能真的会在机场免税店解决。”
Reborn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份来自“九代目”的伴手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眼前这个男人。
日子就这样在咖啡的香气与表面平静的日常中,一天天地流逝着。
但是,对于沢田纲吉来说,这种“回归日常”,却伴随着一种每到夜晚就会准时发作的精神折磨。
每天晚上,在关闭咖啡厅的灯光、准备上二楼起居室睡觉之前,纲吉都要在楼梯口进行一番漫长且痛苦的心理挣扎。
他真的不想去面对那个男人。
自从那次半强制的治疗,以及出发前夕那个极度暧昧的领带事件之后,Reborn对他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难以捉摸。那种时刻萦绕在周围的、充满了侵略性与窥探欲的视线,让纲吉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头优雅的猎豹盯上的猎物,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拆吃入腹。
纲吉觉得,如果每天晚上都要跟这个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去揣摩对方那些奇奇怪怪的态度和试探,对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健康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于是,在某个 Reborn 出门处理“家庭教师事务”的下午,纲吉趁着店里没人,偷偷摸摸地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张薄薄的单人床垫,像做贼一样将它塞进了二楼那个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里。
他打定主意,今晚无论如何都要逃离那张巨大无比的双人床,捍卫自己最后的睡眠隐私。
然而,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残酷得令人发指。
当天深夜,纲吉抱着自己的枕头和毛毯,满怀期待地推开了小杂物间的房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纲吉的脚步犹如被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狭窄的杂物间里,那张他下午才辛辛苦苦铺好的薄床垫上,此刻正半躺半卧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Reborn换上了那套有着精致钮扣的丝质睡衣,头上戴着长尾睡帽,修长的双腿极其委屈地交叠在狭窄的床垫边缘。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厚重且古老的拉丁文专业书籍,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开门声,Reborn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书。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着抱着枕头僵在门口的纲吉,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优雅、却又恶劣到了极点的微笑。
随后,这位世界第一的杀手微微挑起眉梢,对着彻底石化的咖啡厅店长,极其自然地做了一个敞开怀抱的邀请动作。
“……”
纲吉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看着那个几乎占据了整个床垫的男人,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短路后,一种名为认命的情绪,犹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算了。
纲吉抱紧了怀里的毛毯,拖着沉重的步伐,犹如一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的猫,乖乖地朝着起居室里那张巨大无比的双人床走去。
好歹,那张高级订制的大床非常、非常的柔软舒服。既然反抗不了这个恶劣的魔王,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他又何必放着舒服的大床不睡,非要去小杂物间里跟这个男人挤那张硬邦邦的薄床垫,没苦硬吃呢?
…
深夜的并盛町,随着街角最后一盏霓虹灯的闪烁与熄灭,彻底陷入了静谧的安眠。
“Cielo”咖啡厅一楼的玻璃大门背后,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制小牌子,被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翻转,换上了“暂时歇业”的字样。
大厅内的主照明灯已经被悉数关闭,只留下吧台正上方那几盏散发着昏黄暖光的复古黄铜小吊灯。这片被暖光切割出来的狭小空间,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却又莫名透着几分滑稽的诡异氛围。
伴随着顶级的义大利原装进口磨豆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运转声,沢田纲吉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与半身围裙,正微微低着头,将最后一批需要提前处理好的深焙咖啡豆倒入粉槽中。
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犹如精密仪器般的优雅与流畅,但眼睑下方淡淡的青色阴影,以及呼吸间偶尔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破碎气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此刻已经达到了疲惫的极限。
而在距离纲吉最近的吧台正中央高脚凳上。
Reborn已经换上睡衣,这位世界第一的杀手,正以一种理所当然且极度霸道的姿态,堂而皇之地占据着这个位置。他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深邃如黑洞般的眼眸,正带着一种慵懒且充满了占有欲的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吧台内侧那个疲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