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起居室的角落,一张原本用来放置书籍的实木书桌上,亮起了一盏散发着昏黄暖光的复古台灯。
Reborn已经换上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皮革手套,他将匣子里的遗物一件一件地移至那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Reborn首先拿起的,是那半截属于山本武的时雨金时与那个焦黑的金属小方块。这把原本应该能够斩断一切的锋利名刀,此刻只剩下一段焦黑的残柄与短短一截碳化的剑身。
成年杀手微微眯起眼眸。在台灯的侧光下,他没有在剑刃上找到任何与强敌交锋的劈砍痕迹或卷刃。整把刀的断裂面,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由内而外爆裂的状态。
没有外部敌人的破坏。那是一种从剑身核心,因为承受了某种绝对无法容纳的恐怖能量,而导致的彻底崩毁。
Reborn放下武士刀的残骸,拿起了狱寺隼人的精密装甲碎片。
金属外壳的表面已经被完全熔毁,但夹杂在其中的银饰却毫无遭受外部攻击的痕迹。这意味着这些装备从未被外力击碎,而是在狱寺隼人的身上,被一股从内部强行灌入的极端高温瞬间气化。
云雀恭弥的漆黑浮萍拐、笹川了平的先进拳击手套碎片、蓝波的金属护盾与牛角,甚至是那对雾之守护者的三叉戟……每一件物品上,都印证着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成年杀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在战场上遗落后、被沢田纲吉捡回来“当作纪念品”的残骸。这是一场根本算不上是战斗的单方面毁灭。
是这些武器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自己体内所有的死气之炎、所有的生命力、甚至是灵魂,以一种最极端、最狂暴的方式强制抽出。这些武器,是因为承受不住那种玉石俱焚的过载,才从内部彻底崩解的。
Reborn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目光越过台灯的光晕,投向了几公尺外、那张陷入了深度昏睡的巨大双人床。
沢田纲吉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因为体内承载着过于庞大、骇人的火炎量,即使在睡梦中,哪怕六道骸将他的意识拉入了深层梦境,他的眉头依然痛苦地微蹙着,脸颊上泛着一种因为灵魂超载而引发的病态低烧。
一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猜测,在Reborn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那群将沢田纲吉视为一切的疯子,是把自己活活烧成了灰烬,将所有的生命力化作了纯粹的火炎,直接献祭给了这个男人吗?
Reborn缓缓地将视线收回,落在书桌正中央、那个装着一整套彭格列十代守护者指环的黑色丝绒盒子上。这是支撑他那个恐怖猜测的绝对佐证。
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两根手指,从那堆残骸的深处,轻轻地拈起了一枚带着金属链条的物体,将它举到眼前。
那是一枚奶嘴。一枚原本应该散发着璀璨、充满生机的耀眼金黄色光芒,象征着阿尔克巴雷诺“晴”之属性的奶嘴。
但此刻,这枚本该与他灵魂绑定的诅咒之物,却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布满细碎裂痕的灰白死石。里面储存的庞大生命力与纯粹火炎被抽取得一干二净,连边缘的金属托座都因为承受不住那种极端的榨取而彻底扭曲。
这证明了在那个未知的时空里,包含“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在最后一刻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他们将守护的觉悟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与火炎,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狂暴方式强制抽出,由内部彻底过载,然后犹如百川汇海一般,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给了沢田纲吉。
在拼凑出这个血淋淋真相的瞬间,Reborn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
他没有发出任何不可置信的叹息,眉头没有皱起哪怕一毫米,甚至连胸腔起伏的呼吸频率,都精准地维持着与上一秒完全相同的节奏。
他只是极其平静、极其轻柔地,将那枚失去了光泽的晴之奶嘴,重新放回了丝绒垫衬上。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奶嘴与底座重新贴合。
但在这份死寂之中,整个起居室里的空气,却彷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直线降至了冰点。
Reborn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在濒死的边缘挣扎着活下来,之所以在面对所有敌人的时候都展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全能,是因为他背负了所有同伴献祭的命,他连“去死”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他时常挂在嘴边的“回家”,根本就不是去见什么等待着他的家人。那个所谓的“有家人在等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想回去,只是为了回到那座埋葬了所有人的空城里。
六道骸说,他曾经听沢田纲吉提到:‘自己被称呼为守墓者’。Reborn当时以为,那或许是因为沢田纲吉作为□□首领,在未来那场漫长的战争中,已经亲手葬送了无数的敌对家族,所获得的称呼。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他守着的,是十代家族的墓。或者说……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他这个承载了所有人灵魂与火炎的存在,本身,就是十代家族最后的坟墓。
你每天挂在嘴边的回归,其实只是想回到那座空无一人的坟墓里,在无尽的孤独中继续坐牢吗?
沢田纲吉,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漫长而死寂的一夜,在 Reborn 犹如雕塑般的静默沉思中缓缓流逝。
当第一缕微熹的曙光穿透了起居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斑时,那光线也温柔地攀爬上了大床,照亮了纲吉那张因为低烧而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苍白脸庞。
Reborn 已经将那个装满了遗物的匣子重新封锁,放回了幻术障壁之中。
他脱下了那双手套,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随即伸出宽大、带着一层薄薄枪茧的手掌,极其轻缓地握住了纲吉那只放在被子外面、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