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厚厚文件的库洛姆愣住了。
她看着桌面上那个小小的、正用无比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的婴儿 Boss。
那一刻,这位在外面果断、强大、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雾部首领,那层坚硬的女强人外壳,在一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
她抿了抿唇。
一抹极其干净、纯粹,犹如初春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缓缓绽放。那种安静内敛、带着几分羞涩的模样,简直和当年那个躲在六道骸身后、总是怯生生地叫着“Boss”的十四岁女孩子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谢谢 Boss 的关心……我最近,心情很好。”
库洛姆将那些沉重的文件随手放在了一旁,她微微弯下腰,平视着桌面上的纲吉,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点点柔光:“虽然西雅图经常下雨,但是这里的空气很清新。我有按时吃饭,偶尔……还会自己尝试着做一些小点心。身体也完全没有问题,幻觉内脏运作得很稳定。只要能为 Boss 守护好这里,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那就好。”纲吉欣喜地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有什么缺的东西,随时跟我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多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了,Boss。”库洛姆笑着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真好啊。
虽然大家都长大了,虽然每个人都变得独当一面了,但在他的面前,库洛姆依然是那个最纯粹、最让他省心的女孩。
接下来的时间里,会客厅里洋溢着一种极度平稳、温馨的日常氛围。
库洛姆用精致的小叉子,将那些切好的水果丁一块一块地喂给桌面上的婴儿纲吉。纲吉一边吃着香甜的水果,一边和库洛姆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西雅图最近的天气,比如彭格列总部花园里新开的玫瑰花。
而坐在不远处的六道骸,看着这副温馨画面,脸色却越来越臭。
“Kufufu……库洛姆,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为什么这个穿着西装的婴儿有特制的水果丁,而我这里却只有一杯苦得要命的黑咖啡?”六道骸忍不住发出了阴阳怪气的抗议。
库洛姆转过头,看了六道骸一眼,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骸大人,您不是说过,太甜的东西会影响幻术师的专注力吗?所以我特地为您准备了不加糖的黑咖啡……”
“……”
六道骸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愤愤地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看着六道骸吃瘪的样子,坐在桌面上的纲吉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在心底疯狂地给库洛姆比了个大拇指。能用这么温柔的语气把六道骸堵得哑口无言,库洛姆也是深藏不露啊。
就这样,时间在这份平静而温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西雅图的天空已经逐渐暗了下来,雨也停了。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婴儿纲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西装。他抬起头,看着正在为他整理披风的库洛姆。
“库洛姆。”
纲吉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这几天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大家。在离开之前,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纲吉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办到。”
听到这个问题,库洛姆整理披风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女孩了。她现在是彭格列的高层,拥有着无上的权力、财富和地位。物质上的东西,她早已经没有任何渴求了。
那么,她想做的事情呢?
库洛姆安静地站在那里,思考了许久。整个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坐在沙发上的六道骸也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有些好奇。
终于,库洛姆抬起了头。
她看着桌面上的婴儿纲吉,脸颊微微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双手有些紧张地在身前交握着。
“Boss……”
库洛姆的声音小得犹如蚊子哼哼,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与恳求:“我……我可以,抱一下您吗?”
这个要求一出。
坐在沙发上的六道骸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他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库洛姆,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位向来矜持的契约者,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而在桌面上的婴儿纲吉,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拥抱吗……’
纲吉在心底沉吟了半秒钟。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昨天在墨西哥,那个十五岁的蓝波哭着喊着扑上来,把他当成抱枕一样死死勒住、糊了他一身眼泪鼻涕的恐怖画面。
想到这里,纲吉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冷颤。
不过,当视线落在眼前安静、温婉、甚至还带着几分害羞与期盼的库洛姆身上时,纲吉的肩膀又放松了下来。
这个总是默默跟在大家身后、乖巧懂事的雾之少女,平时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开口索要过什么东西。如今,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抱一抱这个“布偶”而已。
面对这样微不足道的祈求,他怎么可能狠下心拒绝?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小小的愿望,他都想尽全力去为她达成。
没有任何犹豫,婴儿纲吉非常大方地朝着库洛姆张开了那两只短小柔软的手臂,主动做出了迎接拥抱的姿势。
“当然可以啊,库洛姆。”纲吉笑着说道。
得到首领的许可,库洛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彷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般,将桌面上的婴儿纲吉轻轻地抱了起来,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无比温暖、无比轻柔的怀抱。
没有蓝波那种窒息的怪力,也没有了平那种粗糙的汗水味。库洛姆的怀抱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犹如晨露般清新的花香。
纲吉安静地靠在库洛姆的肩膀上,感受着这份属于同伴的宁静与柔软。这种日常的平静,真的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然而。
就在纲吉以为这个拥抱会一直这么轻柔下去的时候。
纲吉突然感觉到,库洛姆那环抱着他的双臂,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稍微用力地,紧紧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用力。
那里面,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没有表达出来的深深眷恋,彷佛都凝聚在了这短暂的一“紧”之中。
那是一个非常短暂、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力道的收缩。那种力道里,似乎包含着某种想要将他永远留住、不让他消失的固执。
“……!”
纲吉微微一愣。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库洛姆已经飞快地松开了手。
她将纲吉轻轻地放回了桌面上,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安静与温和。
“谢谢您,Boss。”
库洛姆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不客气。”纲吉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西装,看着库洛姆,虽然心里有一丝疑惑,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时间不早了。
六道骸站起身,手中的三叉戟在地面上轻轻一点,靛蓝色的雾气开始在两人的脚下蔓延。
“走了,彭格列。”六道骸转过身,连一句道别的废话都懒得说。
婴儿纲吉点了点头,他在雾气中转过身,对着库洛姆挥了挥小手:“那我们走了,库洛姆。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喔。”
库洛姆站在会客厅的中央,看着即将在雾气中消失的两人。
她没有挥手,而是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随后。
这位二十三岁的雾部首领,以一种最标准、最恭敬的□□大礼,对着前方,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Boss。”
库洛姆的声音穿透了即将闭合的雾气,清澈、坚定,却又带着一种彷佛在为远行之人祈祷的肃穆:
“请您,务必……一路平安。”
雾气彻底合拢。
会客厅里,再次恢复了空荡与死寂。
而库洛姆·髑髅,就那样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久久、久久地没有起身。
哪怕前方的视线里已经空无一物,哪怕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她依然弯着腰,犹如一座忠诚的雕像,直到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无限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