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结果如何，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接受。”

“不干涉，而是站在你的身后，静静地守望——这，就是身为家庭教师的意义。”

这番话落下，长廊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窗外那厚重的乌云，还在无声地翻滚着。

沢田纲吉站在那条空旷的长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

走在前面的 Reborn 停下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在那里，有一扇通往总部后花园的雕花木门，门外，是一道用纯白色铸铁打造的精致围篱。

婴儿 Reborn 转过身，伸出小手掌，轻轻地推开了那道白色的围篱。

围篱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向两侧敞开。

随后，这位永远穿着笔挺西装、一丝不苟的世界第一杀手，微微弯下腰，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向前优雅地伸出，对着站在身后的婴儿纲吉，做出了一个标准到了极点的、彷佛在邀请贵族赴宴般的绅士手势。

看着这略显滑稽、却又无比认真的一幕，沢田纲吉微微一愣，随后，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漾起了一抹毫无阴霾的笑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谢谢。”

纲吉笑着点了点头，迈开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步，无比自然地踏入了这片被围篱保护着的后花园。

那是大片大片的、开得极其繁盛的红玫瑰。

玫瑰的花瓣，呈现出一种极度浓烈的色彩。那种红，殷红得就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涌出的鲜血，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生命力；却又深沉得像是在胸腔深处被碾碎的心脏碎片，透着一股彷佛要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决绝。

而就在这片犹如鲜血与心脏碎片交织而成的玫瑰花海正中央，有一块被刻意清理出来的小小空地。

空地上，摆放着一套完全符合婴儿体型的、迷你且精致的户外茶几和两张小巧的藤椅。

在那张只到成人小腿高度的茶几上，铺着洁白的蕾丝桌巾，上面放着一壶正在往外冒着袅袅热气的陶瓷茶壶，以及两只绘着精美花纹的陶瓷小茶杯。

纲吉看着这套装备，他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向身旁的 Reborn。

“今天不喝咖啡吗？”

纲吉走到那张迷你的藤椅前，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然后端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笑着打趣道：“我一直以为，Reborn 你是那种就算世界末日到了，也绝对只喝浓缩特调黑咖啡的类型呢。”

Reborn 也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非常熟练地跳上了对面的藤椅，然后伸出小手，握住了那个迷你陶瓷茶壶的把手。

“偶尔也会喝茶，比如眼下。”

Reborn 一边说着，一边手腕微倾。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一道琥珀色的澄澈液体从壶嘴流出，精准地落入了两只小茶杯中。一股属于顶级大吉岭红茶特有的、带着淡淡果香与麝香葡萄气息的热气，瞬间在玫瑰花丛中弥漫开来。

Reborn 放下茶壶，将其中一杯热茶推到了纲吉的面前。

“世界都要毁灭了，这时做点什么疯狂的事都很合理，比如我和你，两个婴儿，在这里喝大吉岭。”

沢田纲吉忍俊不禁，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咯咯笑声。

他微笑着，伸出双手，捧起了面前那只小巧的陶瓷茶杯。

隔着薄薄的瓷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递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低下头，望着杯子里那浓郁的、犹如琥珀般清澈的热茶。

茶水的水面上，倒映着他那张稚嫩的婴儿脸庞，以及头顶那片黑压压的乌云。

纲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他的目光微微有些失焦，彷佛透过这杯琥珀色的茶水，看到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看到了那些不属于这片废墟的日常。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玫瑰花瓣发出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

“既然是最后了……”

纲吉捧着茶杯，忽然轻轻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和局促，他抬起眼眸，悄悄地看了坐在对面的 Reborn 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如果……我想跟 Reborn 聊聊我的……一位不请自来的同居人。也是可以的吧？”

Reborn 挑起了头上的帽沿：“你说。蠢纲，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里可是你自己的梦境，你是这个世界的主意识。而我不过是你梦境里根据你的记忆所幻化出来的一个存在罢了。在自己的梦里，对着自己想像出来的幻影，你到底还在扭捏些什么东西？”

“可是……”

Reborn 哼了一声：“可是什么？我就算是现在拔出枪，乱枪把你这个废柴打成了马蜂窝，只要你愿意，你大可以动用你那所谓的主意识权限，让自己在这片玫瑰花丛里，上演一出原地满血复活的神迹。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被 Reborn 这番话一顿抢白，纲吉的脸颊微微一红。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他心里的那点犹豫和局促，也确实消散些许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捧好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片红色花瓣上。

“我的同居人是……”

纲吉的语气放得很缓慢，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是一个……有点奇怪的杀手。”

听到这个形容，对面的婴儿 Reborn 挑了挑眉毛，那张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嘲笑的表情。

“你知道我是你意识的产物，所以我完全拥有你的全部记忆，当然完完全全地知道，你口中的那个‘同居人’到底是谁吧？”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总觉得跟Reborn说Reborn很奇怪啊！”

纲吉被这句话堵得有些抓狂，他有些无奈地提高了音量，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哼……”Reborn 放下茶杯，双手抱胸，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大爷姿态，“那么，一个有点奇怪的杀手跟你同居了。然后呢？”

在 Reborn 的催促下。

纲吉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温润的眼眸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在这个没有旁人的、属于他自己意识最深处的玫瑰花园里，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开始缓缓地、像是在讲述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般，诉说起了那个“同居人”的事情。

“他真的很奇怪。”

纲吉的声音很轻，彷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一开始，他总是神出鬼没的。每天晚上，不管我多晚休息，手机里总会准时收到他发来的晚安简讯。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在咖啡厅里，他会霸占吧台最好的位置，要求我为他煮一杯特调的黑咖啡。明明苦得要命，但他总是以喜爱的表情提出续杯”

纲吉一边回忆着，嘴角一边不自觉地向上牵起。

“有时候，在深夜打烊后，他会坐在那张高脚椅上，跟我进行一些没头没脑的深夜谈话，讲述一些地下世界的情报，或者只是单纯地嘲笑我怎么算也算不出帐本的差异。”

“然后……他完全不顾我的反对，非常强硬、非常霸道地，把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强行搬进了我那间本来就不大的起居室里。美其名曰是为了方便监视我。”

说到这里，纲吉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但是……”

“在那些我因为火焰过载而痛得浑身发抖、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夜晚里，是他整夜整夜地，用那种源源不绝、温暖到了极致的晴之火焰，一点一点地替我梳理着体内暴走的能量。”

“他总是用那种暧昧的、甚至可以说是亲昵到了极点的语调说话。喜欢用那种过于贴近的距离注视我。”

“有时早上起床，奇怪的同居人明明已经离开了，但我仍然能从旁边的位置，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明明是个让全世界都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但有时候，却会跟骸吵架，幼稚得像个争夺地盘的小孩子一样。会在我先把第一份早餐地递别人的时横，露出那种不愉快、彷佛要吃人的神情；偶尔又会看着我，勾起那种充满了玩味的笑容。”

沢田纲吉一点一点地诉说着。

晚安简讯。

特调咖啡。

深夜谈话。

强行搬进起居室的双人大床。

彻夜不止的温暖的晴之火焰。

暧昧的、亲昵的语调。

过于贴近的距离与注视。

体温。

跟六道骸吵架的幼稚。

不愉快的神情。

玩味的笑容。

这一切的一切，点点滴滴地汇聚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他的这些言行，他看我的那种目光，只是出于他一贯的‘好玩’，出于他的‘恶趣味’，只不过是‘逗弄一个即使长大了，却依然很愚蠢的学生’。”

“但是……”

纲吉低垂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婴儿 Reborn，语气变得有些迷茫：

“但是……他说，他从未将我视为那个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的延伸。”

“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将我看待成一个‘学生’。”

“那位同居人……”

纲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彷佛是在诉说着一个奇迹：“他甚至，亲自追进了我这场最深沉、最拒绝任何人靠近的梦里。”

…

在那个充满了绝望的记忆火海前，在六道骸都觉得会被烧成灰烬的防御机制外。那个男人，没有用暴力破坏，没有用命令强迫。

他只是轻轻地将手贴在火炎上。

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到了极点的语气，对着他说：

‘亲爱的店长先生……纲。’

那是将他当作一个完全独立的、平等的灵魂，在发出想要分担重量的请求。

…

沢田纲吉一直以来，都认为Reborn是一个绝对的“守望者”。他会给予教导，会给予保护，但他最终会选择退让，会尊重纲吉的所有决定，哪怕那个决定是走向毁灭。他不干涉，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粒种子开花结果。

但是，那位在这个他迷路的世界里，会给他发晚安简讯、会强行搬进双人大床的“同居人”，却完全不同。

那位二十七岁的杀手，不是一个守望者－－他是一个不讲理的侵入者，亦是同行者。

他绝对不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如果种子不愿意开花，他会徒手把泥土挖开；如果纲吉选择了将自己封闭在坟墓里，那位同居人会毫不犹豫地踹开坟墓的大门。

那个Reborn，会用强势到不容拒绝的态度，把所有的理智和规则都踩在脚下，要求世界为他臣服。

他是一个……即使要用上强迫的手段，即使要与整个世界的重量为敌，也绝对、绝对要和沢田纲吉并肩同行的男人。

…

这一切的记忆，在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回放。

沢田纲吉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大吉岭红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五味杂陈的情绪。

“什么时候……”

纲吉喃喃自语着。

“本该怀抱着绝望与回忆，静默等待死亡的我竟然……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这么多崭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