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站在东屋门口,没出来,但也没关门。
“叔,”张老大开口了,声音粗粗的,憨憨的,“我娘让我来问问,阿禾……阿禾她……”
他说不下去了。阿禾爹也不接话,蹲在门槛上抽烟袋,吧嗒吧嗒的,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就是,”张老大咽了口唾沫,“那个垦荒队的,是不是真走了?”
“走了。”阿禾爹说。
“不回来了?”
阿禾爹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他不知道那个姓陆的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他只知道自己的闺女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眶底下发青,饭吃得比猫还少。
张老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叔,”他说,声音低下去,“我跟您说实话。我知道外头有人嚼舌根,说阿禾跟那个……我不在乎。您让阿禾嫁给我,我对她好。”
院子里静了一下。阿禾爹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
东屋里,阿禾靠在墙上,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张老大是个好人。他是个老老实实的好人,他说“我对她好”,他就是真的会对她好。六亩水田,三间瓦房,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这大概是方圆十里所有姑娘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了。
可是她的梦不在方圆十里。
她的梦在一条灰扑扑的路上,在一个扛着行李卷的背影里,在一只高高举起又放下的手里,在一枚子弹壳磨的哨子上。
阿禾从东屋走了出来。
张老大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去,不好意思看她。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像被烫了一下。
“张大哥,”阿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嫁。”
阿禾爹猛地抬起头。阿禾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说什么?”阿禾娘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不嫁张家。”阿禾说,“谁家我也不嫁。”
“你疯了你——”
“我等陆砚。”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阿禾爹的烟袋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一下,他没动。阿禾娘举着锅铲,像一尊泥塑。张老大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堪,从难堪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委屈,也可能是心疼。
“你等一个走了的人?”张老大说,声音粗粗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会回来的。”阿禾说。
“他要是不回来呢?”
阿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被回答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只有一个答案:他会的。
张老大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院子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什么也没等到。他跨出了门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那头。
那天晚上,阿禾爹没有喝酒。他坐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袋,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随她吧。”
阿禾娘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我说随她。”阿禾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气,“她说不嫁,就不嫁。她愿意等,就等。等死了算。”
阿禾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男人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把碗放进碗柜里,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阿禾娘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叹气,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不知道,阿禾正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哨子,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陆砚。陆砚。陆砚。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肚子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疼,不是胀,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饿了。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阿禾把手按在那里,没有动。
一个月后,一切都瞒不住了。
阿禾没有来月事。第一个月没来,她以为是身子虚——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不来也正常。第二个月还是没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跟任何人说。第三个月,她的腰身粗了一圈,以前合身的裤子穿不上了,她把裤腰的带子放了一截,又放了一截。
她娘是在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阿禾蹲在井边打水,弯下腰的时候,布衫绷紧了,贴在身上。她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湿衣裳,盯着她腰腹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盯了很久。
衣裳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阿禾。”她娘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尖,像一根针从布面上穿过去。
阿禾直起腰,回过头。
她看见她娘的脸——那张脸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着她来的,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只能冲着她来。
“你……”她娘的声音在发抖,“你有了?”
阿禾没有否认。她垂下眼睛,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件湿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娘没有捡。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一下一下地蜷着,又松开,蜷着,又松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骂一句怎么也骂不出口的话。
“谁的?”她娘终于问出了这两个字。
阿禾没有回答。她知道她娘知道答案。整个村子都知道答案。从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现在证据就明明白白地长在她身上,圆滚滚的,藏不住的,谁也骗不了的。
她娘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阿禾从来没有见过她娘这样哭。她娘哭起来从来都是有声音的,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抹把脸该干嘛干嘛。这样无声无息的哭法,是她娘自己的,是她娘藏了一辈子的,是她娘从来不给人看的。
阿禾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娘的后背上。
“娘,”她说,“对不起。”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一句对不起。重得她的舌头都抬不起来。
消息是当天下午传遍全村的。
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当事人开口。王婶子来借醋,眼睛往阿禾肚子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她端着醋碗走了,走到巷口就跟李婶子咬了耳朵。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连村口的傻子都知道——“老和家的闺女,肚子被人搞大了,就是那个垦荒队的。”
张家人的反应比阿禾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张老大的娘就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进院子,站在院门外,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他婶子,我跟你说清楚,这门亲事,从今天起,一笔勾销。我家老大不娶你家闺女了。一个肚子里带着野种的,倒贴六亩田我家也不要!”
阿禾娘站在院子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张老大的娘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个野种爹是谁,全村都知道。你们家闺女不要脸,我们家还要脸。以后别在我们村附近走,走一次我骂一次!”
院门被猛地关上了。不,不是关,是摔。那一声响像一记耳光,抽在阿禾娘脸上,抽在阿禾爹脸上,抽在阿禾脸上,也抽在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脸上。
阿禾站在东屋窗户后面,隔着窗纸,看着那个妇人的影子从院门外消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阿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她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哨子,指甲掐进那个“禾”字里,掐得生疼。
“陆砚,”她在心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笑声。有人在笑。笑谁呢?笑她。笑她傻,笑她痴,笑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笑她肚子里有一个没有爹的孩子。
他们笑吧。
阿禾把哨子贴在嘴唇上,但没有吹。她只是贴着,感受那枚铜壳的温度。凉丝丝的,像那个晚上的月光。
那个晚上,月亮大得像假的。
他抱着她,说会回来。
她信他。
她这辈子,就剩这一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