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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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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是一天天过去的,是一刀一刀割过去的。

张家人在院门外摔完那扇门之后,村里人的唾沫就像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了。先是隔壁的刘婶子不再来借盐了,接着是李叔从门口经过不打招呼了,再后来连村口的小卖部的大姐看见阿禾进门,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人大吵大闹,没有人指着鼻子骂。比骂更难受的是,是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疏远--路上碰见了,对方把脸别过去;井边打水,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人让她“先来”,这不是客气,是不想和她站在一起,就连小孩都被自家的大人叮嘱过,不能和阿禾那家人讲话。

阿禾家成了一座孤岛。

岛上住了三个人,一个病着,一个累着,一个挺着大肚子,被全村人的唾沫淹的喘不过来气。

阿禾娘再一次提起那个话头是在一个下雨天。

雨不大,绵绵的,像老天爷在嚼舌头。

阿禾娘坐在灶台边,借着炉灶里那点微弱的火光纳鞋底--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买鞋了,但是手里的活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纳着纳着,忽然停下来,把针往鞋底一扎,抬起头看着阿禾。

“禾儿。”她的声音不大,哑哑的,像是被烟熏过的一样,“我要跟你讲个事。”

阿禾坐在门槛上,怀里捧着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要。”阿禾娘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坚定。

阿禾的手紧了一下。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阿禾娘的声音硬了起来,“我是告诉你。明天我去找王婆子,弄一副药,你喝下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在阿禾娘的脸上,那张脸沟壑纵横,像是旱了三年的地,每一条裂缝里都藏着说不出的苦。

“然后。”阿禾娘的声音软了下来,软的像在求她,“咱们换个地方,去隔壁县,你姨姥姥那个村,没人认识我们,你重新找个人家,好好过日子,就当.....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禾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把陆砚嚼掉了,把孩子嚼掉了,把她最开心最幸福的那段日子嚼掉了,把那晚的月亮嚼掉了。一口一口的嚼,咽下去,就当吃了一场梦。

她做不到。

“娘,我不能。”阿禾的声音很轻,生怕吓到肚子里的孩子一般。

“你不能也得能!”阿禾娘激动地站起来,鞋底掉在地上,她没捡。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愿意让我的闺女喝那种药?阿禾,你可怜可怜你爹吧,你看看你爹现在已经被你气病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看一看!”

阿禾不用看,她知道她爹已经五天没下炕了,咳嗽声从东屋传过来,一声比一声空,像在敲一口已经裂了的钟。她知道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盐罐子也快空了,她娘把最后两个鸡蛋煮了给她补身体,自己喝了两天的稀水,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不能。

阿禾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头绞在一起,"陆砚会回来的。他说了会回来的。我要是把孩子打了,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他怎么办?”

阿禾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灰暗一寸一寸地涌上来。阿禾娘的脸在明暗之间晃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灰扑扑的底色。

"你傻呀。”阿禾娘说。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像是已经把能哭的都哭完了,剩下的日子里,她只剩下一双干涸的、没有水分可以流出来的眼睛。

“你傻呀,禾儿。”

阿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凸起从左边滑到右边,像一条小鱼在水面下游过。阿禾把手放在那个位置,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小人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别不要我。

她不会不要它。就算全世界都不要它了,她也不会。

阿禾爹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早上特别安静,连鸡都没叫。阿禾端着稀饭推开东屋的门,看见她爹躺在炕上,面朝墙,侧着身子,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炕沿下面。他的脸朝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黄泥和稻草,还有一些年头太久已经看不清的旧报纸。

阿禾叫他,他没应。阿禾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硬的,凉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地里的石头。

碗从阿禾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稀饭溅了一地,黏糊糊的,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她没有哭。她站在炕前,站了很久,看着爹的背影。她爹这辈子最后的姿势,是面朝墙的。他不看这个家,不看这个村子,不看他的闺女。他把自己藏在那面墙前面,藏了大半辈子,最后连走都走得这么安静,这么不出声,像是怕惊动谁,又像是早就没有什么可以惊动的了。

阿禾娘从灶房跑过来,站在门口,看见炕上的男人,看见地上的碎碗和稀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她没有倒,扶着门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下去,最后坐在了门槛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那摊稀饭。稀饭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灰白色的,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村里人帮忙办了丧事。帮忙的人来了一拨,走了一拨,没人多说话,也没人留下来吃饭。棺材是借了隔壁李叔的板材,阿禾娘说“以后还”,李叔点了点头,没说还不还的事。坟地选在村后的小山坡上,朝着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

下葬那天,阿禾挺着肚子站在坟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孝服,腰间的麻绳勒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她没有跪下。

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去——肚子太大了,弯不了腰。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阿禾娘跪在她旁边,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山的麻雀都飞了起来。但阿禾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一滴也没有掉下来。

她爹是被她气死的。她知道。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等陆砚,如果不是她不肯打掉孩子,如果不是她让全家人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她爹不会那么早就走。她的固执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爹身上,割在那个沉默的、只会抽闷烟、什么都不会说的男人身上,直到他再也撑不住了。

她知道。

但她还是不能后悔。后悔的意思是,如果重来一次,她会做不同的选择。可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等。她还是会在那个晚上走到水渠边上去,还是会说出那句话,还是会把那枚哨子攥在手心里。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只有这一条命,这一条命里的这颗心,已经给了那个人,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了。

阿禾爹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像一堵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看着还立着,其实随时都会塌。

阿禾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到她连弯腰都费劲,更别说下地干活。家里的三亩田,全靠阿禾娘一个人撑着。她娘天不亮就出门,扛着锄头,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到田里去。太阳落山才回来,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喂鸡,忙到半夜才能躺下,躺下了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叹气,叹得整间屋子都在颤。

阿禾看着心疼,但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只有坐在家里纳鞋底、补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她娘回来的时候,灶上有口热乎的。

可是这些远远不够。

三亩田对一个女人来说太重了。犁地要力气,挑水要力气,收割的时候要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割完还要捆,捆完还要挑回去。这些活两个壮劳力都够呛,何况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女人。

阿禾娘的肩膀越来越塌,腰越来越弯,走路的时候开始喘,喘得像拉风箱。有一次她从田里回来,一进门就靠在门板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阿禾吓坏了,端了碗热水给她,她喝了两口,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累了”。

不是没事。是有事,只是谁都说不出口。

秋天的时候,阿禾生下了一个女孩。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阿禾忽然肚子疼,疼得她蜷在炕上,汗把衣裳湿透了。阿禾娘从田里跑回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闺女的样子,手抖得不行,叫了隔壁的王婶子——王婶子这回没推辞,到底是女人家的事,谁还没个心软的时候。

王婶子接的生。是个丫头,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声响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阿禾娘把孩子包在一条旧棉布里,抱到阿禾面前,阿禾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孩子的小嘴立刻歪过来,像要含住她的手指。

阿禾笑了。

那是她爹去世以后,她第一次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给孩子取名叫“念”。陆念。

念什么呢?念一个人,念一句话,念一个月亮大得像假的晚上,念一个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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