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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云汀的长路 > 第5章 第 5 章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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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阿禾娘问她为什么叫“念”,她说:“念着日子好过些。”

阿禾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陆念满月的时候,家里没有办酒。不是不想办,是没有办法办。村里人已经很久不上她家的门了,就连王婶子,自从接生那天来过一次,也再没来过。不是王婶子心狠,是王婶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家的名声要顾。跟她家走得太近,闲话会连她一起嚼。

阿禾理解。她理解所有人。

但她还是想不通一件事——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她不肯把孩子打掉。就这些。这些事,放在今天,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放在这个村子里,放在1969年的秋天,就是一桩天大的丑事,是她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脏。

陆念会爬了。陆念会站了。陆念会叫“娘”了。她叫的是阿禾娘,不是阿禾。阿禾娘抱着这个外孙女,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些,多了一点活着的意思。小孩子的笑声灌进那间灰扑扑的老屋,像一瓢清水泼在干裂的地上,哧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热气,然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那一刻是活的。

可阿禾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从秋天咳到冬天,又从冬天咳到开春。她咳的时候整个人都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脸憋得发紫,好半天才能喘上那口气。阿禾让她去看大夫,她不去,说“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病”。其实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病——是累出来的病,是苦出来的病,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堵在胸口,堵成了病。

阿禾想替她娘干活。她把陆念背在背上,下地去锄草。锄了不到半个时辰,腰疼得直不起来,陆念在背上哭,哭得撕心裂肺。阿禾咬着牙又锄了两垄,最后还是背着孩子回家了。她娘看见她,什么也没说,把陆念解下来抱在怀里,哄了两声,孩子不哭了。

“我来吧。”她娘说。

“娘——”

“我来。”她娘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和阿禾说自己“我等陆砚”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禾忽然发现,她和她的娘,其实是一种人。

她们都一样倔。她娘倔了一辈子,嫁了一个穷男人,没有六亩水田,没有三间瓦房,住在这间土坯房里,伺候公公婆婆,养大两个孩子(一个没站住,三岁上没了),然后把日子过成了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抹布。她从来没有听她娘抱怨过一句。不是没有苦,是把苦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连个嗝都不打。

现在她娘又把她的苦、阿禾的苦、这个家的苦,一起咽了下去。咽到嗓子冒烟,咽到肺里长出一个洞,咽到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念三岁那年的春天,阿禾娘没能看到桃花开。

她是在一个夜里走的。很安静,像阿禾爹一样安静。阿禾半夜醒来,听见她娘那间屋里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正常。她披着衣服走过去,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娘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阿禾在炕前站了很久。陆念在她身后揉着眼睛走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娘,娘,姥姥怎么了?”

阿禾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陆念被她箍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的泪。

“娘,你怎么哭了?”

“没有,”阿禾说,“娘没哭。”

她抱着陆念,在那间屋子里站了一整夜。月亮从窗户纸那边移过来,又移过去。鸡叫了,天亮了,春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桃花要开了。她娘最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院子门口那棵桃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粉白粉白的花,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像个姑娘。

今年她看不到了。

阿禾把她娘葬在了她爹旁边。两个坟包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隔着一道墙,谁也不多话,但谁也离不开谁。

她站在两座坟前面,怀里抱着陆念。孩子还小,不懂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路边的野花。阿禾弯腰帮她摘了一朵,黄的,小小的,叫不出名字。陆念拿在手里,高兴得咯咯直笑。

阿禾看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屋,看着那三亩已经荒了大半的水田,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和陆砚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黄土,石子,两边是齐腰深的草。路尽头是山口,山口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从这条路上走了,就再也没有从这条路上回来过。

村子里炊烟起来了,一家一家地升上去,被春天的风吹散了。没有一缕烟是从她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灶台已经三天没生火了,她没心思做饭,陆念跟着她吃了三天的冷馒头。

阿禾转过身,抱着陆念,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她把门关上。

不是关别人,是关自己。关上这扇门,村里人的唾沫就溅不进来了。关上这扇门,就没有人再说三道四了。关上这扇门,这世上就只剩她和陆念,和那枚哨子,和那句没有兑现的承诺。

门关上了。

阿禾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陆念从她怀里挣出来,蹲在她面前,歪着脑袋看她。

“娘,你是不是想姥爷了?”

阿禾摸了摸女儿的脸,摇摇头。

“姥姥?”

阿禾还是摇头。

“那你想谁呀?”

阿禾把哨子从衣服里掏出来。三年来,这枚哨子一直挂在她脖子上,贴着胸口,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铜壳上的那个“禾”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她闭着眼睛也能摸出那个字的笔画——一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刻在她心上。

“一个人。”阿禾说。

“谁呀?”

“你爹。”

陆念眨巴着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爹,对“爹”这个字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大概是和“姥姥”“姥爷”差不多的东西,是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已经卷了边,一只眼睛被虫子蛀了,只剩一个黑黑的洞。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落在地上,像一根绷直的丝线。

“快了。”阿禾说。

她不知道“快了”是多快。一个月?一年?十年?一辈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会离开这间屋子,不会离开这个村子,不会离开这条路。因为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明天就到了村口呢?万一她走了,他找不到她了呢?

她走不了。

她这辈子,就死在这个“万一”上了。

陆念三岁了。阿禾娘走了。家里只剩一大一小两个人,一间摇摇欲坠的老屋,三亩已经荒得差不多的水田,和一枚刻着名字的哨子。

陆砚走了三年多了,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口信。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但阿禾还在等。

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打开那扇门。把门敞开,敞得大大的,让阳光照进来,让风灌进来,让那条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

然后她站在门槛上,朝那条路看一眼。

没有人。

她转身回去做饭。给陆念穿衣服。喂鸡。下地。天黑。关门。睡觉。第二天早上再开门,再看一眼。

没有人。

还是会有的。她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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