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四岁那年的春天,阿禾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不是“来了”——是一封信先来了。
那是一天下午,阿禾正蹲在院子里给陆念洗手。孩子的手上沾满了泥巴——她刚才在院子里挖蚯蚓,说是要拿去喂鸡。阿禾舀了一瓢水,一点一点地冲,陆念咯咯笑着,把手往水瓢里伸,溅了阿禾一脸。
院门外有人喊:“阿禾!阿禾在家吗?”
阿禾听出是王婶子的声音。自从她娘去世后,王婶子偶尔会来看看她们娘俩,送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也不多待,放下东西就走。阿禾知道,王婶子来的时候都是趁村里人不在的时候,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嚼舌根。这份小心翼翼的善意,阿禾记在心里。
她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王婶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是一种阿禾看不懂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忐忑,说不清。
“阿禾,”王婶子把信封递过来,“有你的信。”
阿禾愣了一下。
信?谁会给她们家写信?她爹娘都走了,亲戚们早就断了来往,村里人见了她们都绕着走。谁会给她写信?
她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着地址——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收件人那一栏写着“阿禾”,没有姓,就是“阿禾”。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地名:云汀。
阿禾的手开始发抖。
云汀。她没听过这个地方。她也不认识这个地名。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知道——这封信,和那个人有关。
“我不识字,”阿禾的声音也在发抖,“王婶子,您帮我看看,这信上写的什么?”
王婶子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过。王婶子把信纸展开,凑近了看。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阿禾问,“写的什么?”
王婶子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就几个字,”王婶子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写的是——‘我在云汀。阿禾,安。’”
阿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阿禾把信纸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认得那个“禾”字——它不是印上去的,是写上去的,一笔一划,和那个晚上他在她掌心里写的一模一样。
是他。是他写的。
他还活着。
他没有忘记她。
“还有呢?”阿禾问,“还写了什么?”
“没了,”王婶子说,“就这几个字。连个地址都没写。”
就这几个字。
没有“你好吗”,没有“我很好”,没有“我来接你”,没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没有“我想你”,没有“我对不起你”,没有“等我”。
只有几个字。
但阿禾知道,这几个字里藏着多少说不出来的话。
她捧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把信纸的一角吹得翘起来。陆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拽着她的衣角喊“娘,娘,你怎么了”,她没有听到。
她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四年的光阴,穿过一千多个日夜,穿过所有的闲话、所有的白眼、所有的苦难和眼泪,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我在云汀。阿禾,安。”
阿禾把信纸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按进心里去。
她等到了。
四年了。她终于等到了。
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在等她。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阿禾去了赵支书家。
村支书姓赵,五十来岁,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的书记。他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做事不声不响,但谁家有了难处,他都会搭把手。阿禾她娘去世的时候,是赵支书帮忙张罗的丧事。村里人对阿禾家避之不及,但赵支书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阿禾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支书正坐在堂屋里抽烟。他烟瘾很大,嘴里总叼着一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属于一天只要一根火柴的老烟枪。看见阿禾进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阿禾坐下来,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赵支书,”阿禾说,“我想求您帮个忙。”
赵支书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阿禾,没有急着拿信。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什么忙?”
“我收到一封信,”阿禾说,“是陆砚写来的。您还记得吗?就是当年垦荒队那个……”
赵支书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个小伙子,话不多,干活肯出力,和村里人关系处得不错。后来队伍走了,再后来阿禾怀了孩子,再后来闲话满村飞。他是支书,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但从来没有问过。有些事情,不用问,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