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什么?”赵支书问。
“就几个字,”阿禾说,“‘我在云汀。阿禾,安。’”
赵支书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了信封。他看得很仔细,先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才抽出信纸。他把那张薄薄的纸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确实就这几个字。”赵支书说。
“赵支书,”阿禾的声音有些发抖,“云汀在哪儿?”
赵支书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中国地图。那是他在公社开会时领的,已经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有些已经看不太清。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煤油灯移近了一些。阿禾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线条,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她看见了——赵支书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一个点划到另一个点,划了很长一段距离。
“在这儿,”赵支书的手指停在一个小点上,“云汀。在北方,离咱们这儿很远。坐火车要倒好几趟,到了县城还得换汽车,汽车不通的地方还得走路。”
阿禾看着那个小点。她不知道那个小点到底代表多大的地方,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去。
“赵支书,”阿禾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要去。”
赵支书抬起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反对,更像是一种……心疼。
“阿禾,”赵支书说,“你知道这两年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吗?”
阿禾摇了摇头。
赵支书把地图折起来,放在一边,又抽了一口烟。
“前几年,垦荒队那都是大干快上,‘当年开荒,当年打粮,当年做出贡献’。”赵支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这两年不一样了。去年开了全国知青工作会,大城市都不怎么往那边送人了。兵团那边,亏损的亏损,撤编的撤编。你现在去找人,不是前几年了,编制在变,地名在变,人在变。”
他停了一下,看着阿禾的眼睛。
“你去了,不一定能找到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那口看不见的井里。
阿禾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桃树,沙沙地响。那棵桃树是她娘生前种的,今年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在月光下像一团雾。她娘最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娘再也看不到今年的桃花了。
“赵支书,”阿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不一定能找到他。但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就死在这个村子里了。”
“不是死,”她说,“是活不成。”
赵支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喊口号的,见过表忠心的,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默默扛着的。但像阿禾这样的,他见得不多。不是倔,是认。认了这条路,不管前面是什么,闭着眼睛也要走完。
赵支书把烟掐灭了,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递给阿禾。
“云汀这个地方,”赵支书说,“我帮你打听打听。你先回去,把孩子安顿好。出门不是小事,得准备。”
阿禾接过小本子和铅笔,低下头看了看。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赵支书给她的一个承诺。
“赵支书,”阿禾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赵支书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阿禾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支书忽然叫住了她。
“阿禾。”
她回过头。
赵支书站在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老树。
“那个‘安’字,”赵支书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禾想了想:“是平安的意思?”
赵支书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说,“在那个年代,写信的人写‘安’,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告诉你,我平安,你别担心。还有一个是——”
他顿了一下。
“是我在这儿安了家。你放心。”
阿禾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泪,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那天晚上的月亮——大得像假的,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进了春天的夜里。
桃花在头顶上开着,粉白粉白的,落了她一肩膀。
她把那枚哨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会一直等。她也会一直找。
“你不来,我不走”——这句话陆砚没有写在信上,但阿禾知道,他一定是这个意思。
因为换了她,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