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没有走。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那枚哨子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伸手摸一摸——信在,哨子在,他还在。这就够了。
赵支书后来又问过她一次:“还去不去?”
阿禾摇了摇头:“孩子太小了。”
她没有说的是,她心里还有一层意思,说不出口,但实实在在长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拔不掉——她更愿意相信,那个“安”字,是“平安”的意思,不是“安了家”的意思。
他平安。他还活着。他还在等她。
这就够了。
至于云汀,她可以去,也可以再等等。等孩子大一点,等路上更有把握一点,等那个叫“云汀”的地方再稳定一点——赵支书说了,行政区划变得快,今天叫云汀,明天可能就不叫了。她要是现在去了,万一地名变了,找不到,白跑一趟不说,还把陆念搭进去了。
孩子不能跟着她吃苦。
孩子更不能跟着她白吃苦。
所以她等。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她每天早上去开门,站在门槛上朝那条路看一眼。
没有人。
她把门开着,让阳光照进来,让风吹进来,让那条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她转身回去做饭,喂鸡,下地,带陆念。天黑,关门,睡觉。第二天早上再开门,再看一眼。
还是没有人。
但她没有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再看一遍——她已经不用看了。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不是认得,是记得。记得那个“禾”字长什么样,记得那个“云”字长什么样,记得那个“汀”字长什么样。她不识字,但她记得那些字的形状,就像她记得陆砚的脸一样清楚。
六年里,陆念从一个四岁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她会帮阿禾喂鸡、扫地、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她会在阿禾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端一碗凉好的白开水递过去。她会趴在炕沿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抬起头问阿禾:“娘,这个字怎么念?”
阿禾不认识字,但她会指着那个字说:“你等老师教你。”
陆念就把那个字空着,第二天去学校问老师。
六年里,村里人对阿禾家的态度,从“绕着走”变成了“不怎么提了”。不是接纳了,是习惯了。习惯了她家没有男人,习惯了那个叫陆念的孩子没有爹,习惯了阿禾每天早上站在门槛上朝那条路看一眼。
习惯比接纳更省力气。
六年里,阿禾的老屋更破了。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下雨天要用盆接着,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敲木鱼。院墙塌了一截,她用树枝和篱笆补上,歪歪扭扭的,但还能挡得住鸡。
六年里,她学会了一个人犁地,一个人挑水,一个人把稻谷从田里背回来。她的手比以前更粗了,肩膀比以前更宽了,脸上的颜色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黑,从黑变成一种洗不掉的、被太阳和泥土腌透了的颜色。
她已经不是十九岁的阿禾了。
但她还在等。
陆念十岁那年的夏天,一切都变了。
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狗都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陆念跟村里几个孩子去河里游泳——村东头那条河,水不深,最深处也才到成年人的腰。阿禾本来不让她去,但陆念缠了她好几天,说“别的孩子都去,就我不去,他们笑话我”。阿禾心软了,说“去吧,别往深的地方去”。
陆念高高兴兴地走了,走了一半又跑回来,在阿禾脸上亲了一口,说“娘,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
阿禾是在田里被人喊回来的。王婶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阿禾,你家念念……河里……淹了……”
阿禾手里的锄头掉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河边的。后来她回想起来,那段路好像很短,短得她眨了一下眼睛就到了;又好像很长,长得她跑了一辈子都没有跑完。
河边围了一堆人。看见她来,那些人让开了一条路。阿禾走进去,看见陆念躺在河岸上,身上盖着一个人的褂子,露出一张小小的、青白色的脸。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她的手攥着,攥得紧紧的,阿禾掰了好久才掰开——掌心里攥着一把小石子,光滑滑的,圆溜溜的,是河底的那种。
她是在河里摸石子玩的时候,踩到了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滑倒了。水不深,但她不会游泳。旁边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吓傻了,跑上岸才想起来喊人。
等大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阿禾蹲下来,把女儿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露出那张小小的脸。十岁的脸,还带着孩子的圆润,脸颊上有一粒小小的痣,在左边。阿禾一直觉得那粒痣好看,像谁用毛笔尖点了一下。
“念念,”阿禾叫她,“念念,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陆念没有睁眼。
阿禾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十岁的孩子,已经不算轻了,但阿禾抱着她,觉得轻得像一捆稻草。她抱着女儿,坐在河岸上,太阳晒着她的后背,晒得发烫。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好像是一小会儿,又好像是一整天。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说话,有人叹气,有人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又拿开了。
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只听见河水哗哗地流。那条河,从村子的东边流过来,穿过稻田,穿过石桥,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她不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名字。她在这村子里住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关心过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阿禾把陆念抱回了家。
她没有找人帮忙。她自己抱着女儿,从河边走回家,走了二十分钟。一路上,村里人都站在路边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她走过一家一家的门口,走过王婶子家门口的时候,王婶子哭出了声。
阿禾没有哭。
她把陆念放在炕上,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件碎花的布衫,是陆念最喜欢穿的,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扔。阿禾给她穿上,又给她梳了头,两个小辫子,扎了红色的头绳。她梳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不能出一点差错。
梳好了,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
陆念像是睡着了。她的脸已经不青了,变成了白色,一种很安静的、干干净净的白。她的嘴唇还是微微上翘的,像是在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