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凉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她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小小的手,手指细细的,指甲盖上有几个白点。老人们说那是肚子里有虫,阿禾说等秋天带她去打虫。
秋天还没来。
陆念的坟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在姥姥姥爷的坟旁边。三座坟,挨在一起。阿禾爹,阿禾娘,陆念。一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圆了,剩下她一个人在这边。
下葬那天,阿禾没有哭。她站在坟前,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下去,盖住那口小小的棺材。棺材是赵支书帮忙张罗的,用村里最好的木板打的,赵支书说“孩子小,棺材不能太寒碜”。
阿禾看着那堆新土,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黄了,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站起来,倒下去,又站起来。天很高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布,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阿禾摸了摸怀里的哨子。
十年了。
陆砚走了十年了。
他走的时候说:“我哪里也不去。”
他走的时候说:“我能给你一个家。”
他走的时候说:“你不来,我不走。”
阿禾站在坟前,把那枚哨子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铜壳上的那个“禾”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还记得那个笔画的走向——一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弯腰把哨子埋在陆念的坟头,埋在土里。
念念,娘把这个留给你。你在那边想娘了,就吹一下,娘能听见。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那扇门还开着。
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开的门,还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堂屋的地上,照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桌子上,照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毛主席像上。
阿禾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路还是那条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黄土,石子,两边是齐腰深的草。路尽头是山口,山口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从这条路上走了,就再也没有从这条路上回来过。
但她还是要等吗?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这双手抱过陆砚,抱过陆念,抱过她娘,抱过她爹。现在,该抱的人都抱不到了。
阿禾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儿,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公鸡叫了,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阿禾站起来,走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起毛,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展开,看着那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我在云汀。阿禾,安。”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贴肉放着。
她要走了。
不是等不了了,是不能再等了。
陆砚还在云汀等她。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安”字到底是平安还是安了家。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必须去看看。
不为别的。
就为了告诉他——我来了。我没有忘记你。我等了你十年,我把你的女儿养到了十岁,我把她埋在姥姥姥爷旁边了。我没有辜负你。
然后,不管他还在不在,不管那个“安”字是什么意思,她都可以放下了。
阿禾锁上了门。
那把锁生了锈,不太好锁,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扣上。锁上了,钥匙揣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十年的老屋。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的桃树还在,叶子落了,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了就收不拢的伞。
然后她转过身,走上了那条路。
那条陆砚走过的路。
那条她每天早上打开门都要看一眼的路。
这一次,她不再站在门槛上看了。
她要走出去。
不管云汀在哪儿,不管找不找得到,她都要走出去。
秋风从山口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干干的,像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脸。
阿禾把怀里的信按了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