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没吃,他不饿。
“爹,你别舍不得吃。”
“吃了。”
“你骗人。我听你声音就知道你没吃。”陆砚没说话。“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腿疼了就去卫生院看看,别扛着。”
“嗯。”
“爹,我挂了。”
“嗯。”那边挂了。
他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听了很久,才把电话放下。
陆归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寒假,暑假。每次回来,她都发现她爹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更慢了。他不再骑自行车了,腿蹬不动。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以前走十分钟,现在要走二十分钟,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寒假回来,她给他带了一条围巾,黑色的,毛线的,厚厚的。她给他围上,围了好几圈。“爹,暖和吧?”他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挽起他的裤腿,膝盖肿得比以前更厉害了,皮肤发亮,像要撑破了一样。她用手按了按,他没有感觉。
“爹,你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医生怎么说?”
“说没事,老年病。”
“老年病也得治啊。”
“治着呢。”
她站起来,看着他。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爹,你瘦了。”
“没瘦。”
“你骗人。”
陆砚不说话了。
暑假回来,院子里的菜园子荒了一半。以前种着豆角、黄瓜、西红柿,满满当当的,现在只种了几垄青菜,草比菜还高。鸡圈里的鸡只剩三只了,瘦瘦的,毛掉了好几块。
“爹,鸡怎么少了?”
“卖了。”
“菜呢?”
“种不动了。”
她没再问了。她去灶台边做饭,他在灶台边坐着。她切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她停下刀,转过身看着他。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捂着嘴。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肿大,弯不直。
“爹,你咳了多久了?”
“没事。换季了。”
她没再问,把刀拿起来,继续切。切着切着,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砧板上,和菜混在一起。她没有擦,怕他看见。
他看见了。他没有说。他把手从嘴边拿开,直起腰,看着她。“别哭。爹没事。”她擦了擦眼睛,把菜倒进锅里,哗的一声,油烟冒起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她去后山了。走的时候没让他跟着,说自己一个人去。她坐在阿禾的坟前,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黑,化成灰,被风吹散了。
“娘,爹身体不行了。他不去看病,他不舍得花钱。他要把钱留给我念书。”
她坐在那里,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走到院门口,看见她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等她。
“爹,你站这儿干啥?”
“等你。”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拉住。他的手粗糙,全是茧子,指节肿大,弯不直,但是暖的。她拉着那只手,走进屋。灶台上的饭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一碗菜,两双筷子。
“吃饭。”他说。
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软的,刚蒸好的,冒热气。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那么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的。陆砚坐在对面,低着头吃自己的饭,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哭。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动起来了。吃完,他把碗筷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
“爹,你早点睡。”
“嗯。”
她去自己屋里了。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灯关了,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她在隔壁翻身,听见她咳了一声,听见她翻来覆去。他坐了很久,等到她那边安静了,才站起来,摸着黑,走到自己屋里,躺下了。膝盖疼得睡不着,他侧着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忍着。忍着忍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