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把资料给我就行。”
挂掉电话,沈既明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袋坚果,是她常年备在办公室的“应急粮”。她撕开包装,一边嚼着,一边继续看资料。
在衡权律所,每个人都知道沈既明有三件宝:冰美式、坚果、不睡觉。
当然,没人知道第四件——
那台放在她公寓阳台上的短波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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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A3会议室。
华微电子的法务总监姓方,叫方仲平,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看上去像是从国企走出来的老派法务。他旁边的两位,一个是董秘,一个是财务总监。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知道自己家被贼盯上了,但又不确定贼打算怎么撬门。
沈既明走进会议室时,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沈律师。”方仲平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总算见到您了。我们——”
“方总监,坐下说。”沈既明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在主位坐下。徐知远坐在她右边,林筝坐在角落准备会议记录。
“我们接到消息。”方仲平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银星资本想要收购我们。他们通过二级市场在慢慢吃进我们的股份,最近一个月,他们在公开市场买入了大约4.7%的流通股。同时,他们接触了我们的第三大股东——合肥创新投,想要买他们手里的11.2%。如果这笔交易做成,加上二级市场的持股,银星就会成为我们的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接近16%。”
沈既明一边听,一边看手里的股权结构表。
华微电子的股权结构不算复杂:
第一大股东:创始人兼CEO郭振东,持股21.3%。
第二大股东:中芯聚源(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旗下),持股18.6%。
第三大股东:合肥创新投,持股11.2%。
其余为流通股和员工持股。
16%,不能控股,但如果银星足够聪明,他们不需要控股。
“银星的目标应该不是控股。”沈既明抬起头,“他们想要的是董事会席位和关键技术信息的访问权。”
方仲平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买了4.7%的流通股就来找你们了。如果他们真想控股,会先悄悄买到10%以上,再向监管申请。”沈既明翻到下一页,“他们现在主动暴露,说明目标不是控股权。他们想要一个董事会席位。而16%的持股,在你们目前的股权结构下,刚好够提名一个董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仲平咽了一口唾沫:“您说得对。银星的确提出要一个董事席位。而且他们提名的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董秘。
董秘把一份简历推到沈既明面前。
简历上的名字是:陈知行。前美国商务部工业安全局(BIS)高级技术分析师,专攻半导体出口管制政策。
沈既明看着这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BIS。工业安全局。出口管制。
银星提名了一个在BIS工作过的人,来担任中国半导体公司的董事。
这不是司马昭之心吗?
“他们用的理由是,陈知行可以帮助华微对接国际市场。”方仲平苦笑,“说他在BIS的经验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美国的出口管制政策,规避风险。”
“规避风险?”沈既明将简历放在桌上,“他是在BIS制定出口管制政策的人。让他当华微的董事,等于把保险柜的密码告诉了开锁的人。”
徐知远在旁边开口:“而且这个人的技术背景非常对口。BIS的半导体出口管制分析师,对氮化镓、砷化镓这些宽禁带半导体的技术参数、制程工艺、良率数据都了如指掌。他不需要偷文件,他只需要参加几次董事会和技术评审会,就能把华微的核心竞争力摸得一清二楚。”
沈既明点点头:“然后银星就可以在全球范围内部署替代方案——要么建厂,要么扶持竞争对手。华微的技术优势,会在两年内被稀释殆尽。”
方仲平的脸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可以拒绝吗?”
“可以拒绝。”沈既明说,“但光拒绝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银星这次的收购策略是双线并行。公开市场收购+协议转让。这两步,他们没有违反中国现有的外资准入规定,因为氮化镓功率器件目前不在《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里。”
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法律空白。
“这就是他们选中华微的原因。氮化镓不在负面清单上,所以不能用外资准入直接拒绝他们。但他们拿到的技术,会通过陈知行这样的渠道,最终流向对中国不友好的实体。这种行为,违反了中国的《反外国制裁法》、《数据安全法》、《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以及——国家安全审查制度。”
她转过身,看着方仲平。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这样的。”
“第一步,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启动‘毒丸计划’——向现有股东定向增发新股,稀释银星的持股比例。这一步需要在股东大会上通过。”
“第二步,我们主动向商务部提起国家安全审查申请。氮化镓虽然不在负面清单上,但华微的产品涉及军用雷达,可以适用国家安全审查的兜底条款。”
“第三步——”沈既明停顿了一下,“我们公开陈知行的履历。让媒体和公众知道,一个在BIS工作过的人,正在试图进入中国的半导体公司。”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安静。
方仲平张了张嘴:“公开?这会不会太——”
“太激烈?”沈既明看着他,“方总监,银星在华盛顿游说了五年,推动了三项对华技术出口限制法案。他们提名的人,是这些法案的起草参与者之一。你对他们温和,他们会对你温和吗?”
方仲平沉默了。
徐知远在旁边接话:“方总,国家安全审查这件事,被动等别人来查,不如主动申请。主动申请说明你问心无愧,被动被查,性质就不一样了。”
方仲平深吸一口气:“好。沈律师,我们听你的。”
“那我们就开始。”沈既明将记号笔放回笔槽,“第一步,我需要华微电子最近三年的所有技术评审会纪要、研发投入明细、客户名单——特别是军用客户的合同。这些是我启动国家安全审查申请的依据。”
“第二步,准备定向增发的法律文件。增发的对象,我建议由中芯聚源领投,再引入一家央企背景的战略投资者。”
“第三步——”她看了一眼徐知远,“请徐律师的团队帮我起草国家安全审查的申请材料。时间窗口很紧,银星在公开市场每天还在买进。我们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法律准备工作。”
方仲平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安排。”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
散会时,方仲平握着沈既明的手:“沈律师,华微电子是我们合肥的命根子。几百个工程师十几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
“我知道。”沈既明打断他,语气平静,“会守住的。”
方仲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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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华微的人,沈既明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
连续开了两个半小时的会,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压力大、空腹、咖啡因过量,三个条件凑齐,胃就会准时抗议。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掰了两片嚼碎咽下去。
手机的屏幕亮起来。
母亲梁韵的微信:“回复。”
沈既明这才想起,早上母亲让她吃早饭的微信还没回复。
她回了一条:“吃了。坚果。”
母亲秒回:“坚果不算饭。你的胃酸分泌峰值应该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如果不摄入足量碳水,胃酸会持续侵蚀黏膜。这是信号分析,不是关心。”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弯起嘴角。
她的母亲就是这样——连关心都要包装成技术分析。
“知道了。等下让助理带饭。”
“好。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加密信号,它的时隙间隔是故意偏移的,说明不是商用加密。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发信人可能有军用通信背景。”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凌晨两点多,有人在短波上用电码传递关于银星和华微的信息。
发信人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
那条信息不是发给她的。她只是在那个频率上偶然收到。
那么,谁会在凌晨用短波传递这些信息?
而另一端的人,又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林筝敲门进来:“沈律,您的午餐。另外,十方资本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下午两点的会能不能改到三点。”
“十方资本?”沈既明皱眉,“哪个案子?”
“就是德信重工的破产重整案。十方资本是牵头重整的投资方,我们今天下午本来约了跟他们的法务沟通重整方案的。”
沈既明揉着太阳穴,从大脑里把这个案子调出来。
德信重工是一家老牌的工业装备制造商,因为连续三年亏损陷入债务危机,去年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十方资本是几家重整投资方中出价最高、方案最激进的一家。
沈既明代表的是德信重工的几个主要债权人——包括两家银行和一家AMC(资产管理公司),她的任务是审核十方资本的重整方案,确保债权人的利益不被过分稀释。
“下午三点可以。但我只有两个小时。”沈既明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之前要结束。”
“好的,我回复他们。”林筝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沈律,十方资本的创始人可能会亲自过来。”
“谁?”
“陆砚舟。”
沈既明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陆砚舟。
这名字她听过。十方资本的创始人兼CEO,三十二岁,专注困境企业重整。这几年在重整圈风头极盛,据说风格凌厉,手段老辣,是完全不按传统套路出牌的那种人。
去年他主导了一个大型能源集团的重整案,把原本已经宣布破产保护的企业,在半年内扭亏为盈。那案子在行业内的震动很大——不是因为结果,而是因为过程。
据说他在谈判桌上,能在对方说完上半句就猜到下半句,然后提前封死对方的所有退路。
这人在圈内的外号是——“棋手”。
因为据说他下国际象棋,而且是盲棋。
“他来做什么?”沈既明问。
“电话里的人说,陆总觉得重整方案有些技术细节需要当面跟你沟通。”
沈既明在心里冷笑一声。
重整方案的技术细节,法务总监过来就够了,犯不着让创始人大驾光临。
他来,一定有别的事。
“知道了。”沈既明说,“三点的会,帮我准备好德信重工的全部材料。另外——”
她停了一下。
“查一下陆砚舟的背景。全部。”
林筝眨了眨眼:“包括……”
“包括他父亲的。”
林筝微微睁大眼睛,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等林筝离开,沈既明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陆砚舟。
搜索结果显示,关于陆砚舟的公开信息并不算多。他是陆维庸的儿子。二十年前,陆维庸曾是国内知名的民营企业家,一度把企业做到百亿规模。但后来因为一次对赌失败,企业被收购,陆维庸本人也因此陷入抑郁,最终去世。
当时陆砚舟二十五岁,刚从美国回来不久。
他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一个几乎已经被掏空的企业壳子,以及一堆债务。
七年时间,他不仅还清了债务,还打造出一家在困境重整领域崭露头角的资本新锐。
沈既明看着屏幕上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大概一米八八,穿定制西装,没系领带,袖扣是一枚国际象棋的马。他靠在办公桌边,姿态放松,但眼神很锐利。
那双眼睛,像是在算你的下一步。
沈既明关掉页面。
有意思。
一个在凌晨用短波发加密信息的神秘人。
一个想收购华微电子技术的银星资本。
一个从失败者阴影里爬出来的重整投资人。
这三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根线,正在把这一切串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几行字:
银星 →华微 →氮化镓技术 →国家安全审查
陆砚舟 →十方资本 →德信重工重整 →下午三点
短波电码 →个人自制加密表 →军用通信背景 → ?
她的光标停在最后一个问号上。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谁在发信?
而又是谁,本该在那个频率上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