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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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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花匠的信号再次出现在14.200兆赫。

这一次信号更强了一些,S3——发信人靠近了,功率没有提高但信号强度明显增加,说明距离缩短了。加密方式不再是凯撒移位。换成了维吉尼亚密码——十六世纪法国外交密码,比凯撒移位复杂一个量级,需要密钥才能破解。但花匠在信号的开头用明文嵌入了一个提示,只有三个字母:QSL。这个呼号在业余无线电中代表“收到,确认”,但在维吉尼亚密码里,QSL三个字母对应着秘钥的首字母——Q是第十七位,S是第十九位,L是第十二位。沈既明几乎不需要查密码表,就能直接在脑子里构建出位移序列:十七,十九,十二。

她破译了密文。破译后的内容只有一行:

“BD4SJM——为什么不回复?——J”

沈既明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他主动暴露了距离信息。S1到S3的差距意味着发信位置从远距变成了中近距——大概在上海市区边缘,或者近郊。他在靠近。不是威胁升级——是他想对话。因为如果他的目的是施压,他不会暴露距离信息。施压者的原则是不让目标知道自己有多近——距离是恐惧的来源。但他主动暴露了接近的事实,像是在说:我可以在你身边,但我选择在电台里跟你说话。

她按下电键回复。

“J——花收到了。你的凯撒移位太小看我。下次换恩尼格码。——BD4SJM”

回复发出后,她在电台日志上记录:花匠,第二次通联。维吉尼亚密码。信号S3,距离市区边缘。回复内容:指出加密级别不足,要求升级。目的:测试对方密码学能力上限。

第二天凌晨,花匠果然换了恩尼格码——二战德军最著名的机械加密法。密钥长度扩大到了整个字母表,每发一组字母就更换一次密钥。沈既明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破译完全文——时间远超花匠预期的破译窗口,意味着她在加密通信中沉默的时间长到让对方开始怀疑自己的加密方案是否出了问题。破译后的内容让她心跳加速。

“BD4SJM——你果然比陆砚舟聪明。他还在追踪我的信号源,你却已经读到了我的信。——J”

他在拿她跟陆砚舟比较。他知道陆砚舟在追踪他。这就意味着他监控了陆砚舟的追踪行为——他知道十方资本在分析他的信号特征,知道SDR接收机在持续扫频,知道黎景川的脚本在自动识别异常信号。他甚至可能知道陆砚舟每天晚上在守听。

沈既明抄完最后一行字母,放下铅笔。她没有立刻回复。不是因为无法破译——恩尼格码已经破完了。是因为花匠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信息。他拿她跟陆砚舟比较,说明他对他们两个人的了解程度远超普通的商业情报。他不是在评估“华微电子的防御律师”和“十方资本的创始人”。他是在评估两个人的思维风格——“你比他聪明”。这句话不是一个商业情报员会说的措辞。更像是私人层面的比较。

花匠不只是银星的人。他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以某种尚未被揭示的方式,与陆砚舟产生过交集。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花匠的代号是J。周济桓在台湾做艺术品投资顾问的时间是三十年前,而陆砚舟今年三十二岁——也就是说,花匠进入周济桓外围体系的时候,陆砚舟才两岁。两岁的孩子不可能跟花匠有交集。除非花匠和陆砚舟的交集不是通过周济桓——而是通过陆维庸。

她拿起手机,打给陆砚舟。凌晨两点十分。

“花匠第二次发信号。换了恩尼格码——二战德军机械加密。破译后的内容提到你。他说——‘你果然比陆砚舟聪明。他还在追踪我的信号源,你却已经读到了我的信。’他知道你在追踪他。他甚至知道你追踪到了什么程度——知道你在用信号特征识别,还没有完成定位。这说明他有办法监控你的追踪进展。要么他能够截获我们之间的通信,要么他在十方资本内部有信息源。或者——他本身就是能够接入你追踪系统的某个人。”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除了电台白噪声,还有他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SOS。不是求救。是在思考。

“花匠知道我追踪他的方式。但他没有中断通联,也没有换频率。他选择继续跟你对话,而不是避开我的追踪——说明他不在意我被追踪。或者更坏——他在借你的回复来反向观察我的反应。我们两个都在监听14.200。但你回复了,我没有。花匠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回复。所以他用激将法——‘你比她笨’——来刺激我。他想让我也进入对话频段。”

“那你进不进来?”

“进。但不是用他期待的方式。”陆砚舟的声音变沉,“他在用密码学挑战你,恩尼格码,维吉尼亚,凯撒——他想跟你下棋。但他不想跟我下棋。所以我要进入他的频段,但不下棋。而是直接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但他刚才在比较我和你的时候,暴露了一个信息。他说——‘你果然比陆砚舟聪明。’这句话里面的‘果然’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你会比我聪明?他需要先观察过我们两个,才能得出‘果然’这个结论。他在哪里观察过我们?什么时候观察过?”

“听证会。”沈既明脱口而出,“他去过听证会。他在旁听席上。他当时就在现场。他看到了我在交叉质询中的表现,也看到了你在证人席上的表现。所以他可以说‘你果然比陆砚舟聪明’——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我们两个人在同一个战场上如何作战。”

“对。听证会那天,旁听席上有五十多个人。华微电子的管理层、半导体协会的代表、行业媒体记者、双方律师团队的外围人员。签到簿上有所有人的名字。如果花匠在旁听席上,他的真名就在签到簿上。一个我们见过但从未注意过的名字。”

沈既明立刻拨通徐知远的电话。凌晨两点半。响了七声才接。

“知远,我需要华微听证会旁听席的签到簿。全部五十个人的名字。重点找出名字里首字母是J的人——中文名拼音首字母为J,或者英文名以J开头。现在。”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商务部档案室不上班。”徐知远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懵,但他在三秒内就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但我有一份当时整理证据清单时拍的照片——签到簿拍进去了。在我手机里。我这就调出来。”

漫长的几分钟后,徐知远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听筒里,语调变了。

“签到簿旁听席一共有五十四个人。其中五十二个人我当时在会场里对过脸,有印象。有两个人我没有印象。一个叫周文彬,一个叫季景川。”

“周文彬是谁?”

“芯片行业杂志的记者。他的记者证编号在签到簿上被标注了——中国电子报。但他签到的笔迹跟旁边半导体协会代表的笔迹很像,都是同一支签字笔写的,墨色一致。这不像是一个记者的签到——记者通常会用自己的笔,而且会用标准的速记连笔字。这个签名是端端正正的正楷。”

“有可能签到的不是记者本人。”

“对。第二个——季景川。这个人签到的时候用的是钢笔——全场唯一一个用钢笔签到的。他的名字在签到簿的中间位置,字迹工整,但墨水是蓝黑色的,跟其他人用的签字笔黑色墨水不同。他的身份被标注为半导体行业顾问。”

季景川。首字母J。季——J。景川——那个曾经被总参三部除名、在中科院挂闲职的密码学家叫黎景川。季景川这个名字——太像了。

“季景川的真实身份存疑。他没有在半导体行业里出现过——我查过所有半导体行业协会的会员名录,没有季景川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可能是假名。而花匠说他去过听证会——他需要签到才能进入会场。所以他签了一个跟黎景川名字对应的化名。”

“对。黎景川那个‘黎’字和‘季’字在字形结构上属于同一类——上下结构,都是姓氏中较少见的类型。化名通常会在字形或读音上保留原名的某些特征——这是化名的心理学规律。一个人需要快速在签到簿上写下假名时,会在潜意识里选择跟原名相似的字形。‘季’和‘黎’都是禾木旁头的字——禾与黎的上半部分在笔顺上有重叠。花匠在签到簿上写下‘季’的时候,他脑子里可能想到了黎景川。”

“这就解释了花匠为什么对我们俩这么了解。”陆砚舟接过话,“他在听证会上亲眼看到我们怎么对付周济桓的。他在现场。他听到了你在交叉质询中如何让黎景川当庭翻供,也听到了我在证人席上如何把我父亲的往事作为模式证据。他知道我们的专业能力、思维风格、甚至情绪弱点。他不需要商业情报公司提供的报告——他在听证会上已经采集了第一手数据。这比任何商业情报报告都更完整。”

“他那天在旁听席上。”沈既明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深夜的陆家嘴,楼群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江面上只有航标灯还在规律地闪烁。她忽然觉得那天的听证厅浮现在眼前——她站在证人席前,举着ACK的便签,对黎景川说“你等到了”。全场安静得只剩空调声。在旁听席的某个角落里,花匠坐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他可能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可能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可能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行业顾问毫无区别。他亲眼目睹了黎景川翻供、银星败诉、周济桓辞职的全过程。

但他没有离开银星。他留在周济桓的外围体系里,等待自己的顺序。现在他的顺序到了。

“他选择先接触我。”沈既明在便签上写下“花匠→沈既明→陆砚舟”的接触顺序,“因为他认为我比你更容易进入密码学对话。在听证会上,我负责交叉质询黎景川——花匠知道我对密码学有基础。但你不一样,你的加密能力是自学的,没有母亲那样的密码学家培养。花匠先选择了我——他认为我是更容易被拉入对话的人。他要的不是施压,是对话。”

“那就对话。”陆砚舟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他在测试你的密码学素养。你通过了凯撒移位、维吉尼亚、恩尼格码——每一轮他都提高了难度,看看你能不能跟上。你全跟上了。现在他要的不是一个恐惧的目标。他要的是一个对手。一个能理解他的密码的人。一个花匠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等了二十多年?”

“因为他说‘你果然比陆砚舟聪明’。这个词——果然——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间谍会用的。他比较了我们两个。这种比较不可能只在听证会那半天里完成。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听说过我们——听说过我父亲。他可能认识我父亲。或者说,他认识黎景川。他在签到簿上用的化名是季景川——跟黎景川只差一个偏旁。这不是巧合。”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拿起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名字。左边是黎景川。右边是季景川。她用笔尖在两个名字之间的空隙里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方写了一行字:化名的字形选择暴露身份关联。花匠与黎景川之间存在尚未揭示的关联。可能是同事、同行、或同一机构出身。总参三部?中科院?

“如果花匠认识黎景川——那他潜伏在银星外围就不是为周济桓做事。或者不仅仅是。”

“黎景川在银星内部潜伏,收集周济桓的违法证据。花匠在银星外围潜伏,负责对目标施压。这两个人的工作性质完全相反——一个是收集证据扳倒银星,一个是制造压力保护银星。但他们都用了同样的手段:潜伏。而且,用了很多年。一个人可以在敌人内部潜伏十七年——那是黎景川。但花匠潜伏了多少年?他至少从二〇二一年就开始运作了——那一年他给住院的银星被投企业高管送过花。更早的记录我们在银星内部文件中找不到——因为黎景川的文件只追溯到二〇〇九年,而花匠比那更早。周济桓在台湾做艺术品投资是三十年前。花匠可能从那时候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或者——”沈既明放下铅笔,“花匠和黎景川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计划的两面。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个是情报收集者,一个是压力执行者。但他们服务于同一个目标——不是扳倒周济桓。是更早的目标。”

“什么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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