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静默后的第十天,陈凯文启动了银星史上最激进的收购行动。
消息是通过三个不同渠道同时传进既明咨询的。第一个渠道是山东天岳的法务总监,他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发来一条微信——“陈凯文的团队今天上午九点约了我们在济南会谈,说是有‘紧急商业提案’要当面递交。他们昨天深夜才约的,我们没法拒绝——天岳的股东名册上有银星的关联基金,作为股东,他们有权申请与管理层会面。”第二个渠道是苏州纳维创始人苏婉清的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英文法律文件,标题是“Suzhou Navi Technology Co., Ltd. – Term Sheet for Strategic Investment”,落款是银星资本新加坡,收件人是苏州纳维的第二大机构股东——南京那家创投。第三个渠道是钟凯文,他在上海既明咨询的安全屋里监听着14.200——花匠静默后他主动承担了全部监听任务,每天轮值十二个小时,用的是黎景川专门编写的军标信号识别脚本。他在加密通信的残余频段上截获了一条简短的明文指令:“三个目标同时推进。窗口期压缩至六周。——CK。”
CK。陈凯文。
沈既明在既明咨询的会议室里,把三份消息摊在白板上。白板上的产业链图谱在花匠静默后一直没有更新——现在需要全部重新标注。她用红笔在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三家公司旁边分别画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箭头,箭头上方写着同一个数字:六周。
“陈凯文在同步推进三家公司的收购。他的方式不是等第一家完成再启动第二家——是同时与三家目标公司的股东或管理层进行正式接触。山东天岳是约谈管理层,苏州纳维是向第二大股东递交投资条款清单,中科钢研目前还没有公开动作——但钟凯文截获的指令里明确提到了‘三个目标’。这意味着中科钢研的接触也在进行中,只是还没有浮出水面。”
陆砚舟站在白板的另一边,手里拿着钟凯文截获的加密指令全文。信号解析是黎景川在北京远程完成的——他在商务部办公室里收到钟凯文传过去的加密文件后,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完成了段落边界分析和密钥匹配,然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会议室免提中响起时,钟凯文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听到老前辈的声音自动立正。
“指令原文包含三家目标公司的缩写代码——SDTY、ZKGY、SZN。分别对应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每个代码后面跟着一个时间戳。SDTY的时间戳是‘D+3’——也就是三天后启动正式收购要约。ZKGY是‘D+7’——一周后启动。SZN是‘D+14’——两周后启动。陈凯文在采用梯次推进策略,每隔一周启动一个新目标,用第一个目标制造市场波动,掩盖第二个和第三个目标的接触。”
“梯次推进的优点是让监管应接不暇。”沈既明放下红笔,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如果陈凯文一次性对三家公司同时发出收购要约,监管可以在同一个审查周期内将它们全部纳入。但他如果隔周推进——山东天岳先进入要约期,中科钢研在山东天岳的审查程序占用监管部门资源时启动,苏州纳维在前两家都在审查中时启动——监管的人力会被依次分散。审查周期是法定的,每一个审查都需要走完整的流程。商务部安全审查委员会的专家团队只有那么多,同时处理三个复杂案件,审查周期会不可避免地拉长。而周期拉长对银星有利——他们可以在监管资源最紧张的节点完成交割。”
“这就是陈凯文比周济桓更危险的地方。”陆砚舟接过话,他的声音沉下去,但语速比平时更快——那种快不是紧张,是棋手在看到对方走出一步超出预期的好棋时的兴奋,“周济桓用的是手术刀——一次一个目标,用最精密的手法完成切除。陈凯文用的是散弹枪——多个目标同时推进,用数量压垮监管的防御能力。周济桓是杀手,陈凯文是突击队指挥官。杀手怕暴露,突击队指挥官不怕损失——他预设了部分攻击会被拦截,只要有一路突破就算成功。”
沈既明在白板上重新标注三家目标的时间窗口。山东天岳:D+3,最紧迫,银星已经发出正式会谈邀请。中科钢研:D+7,还有不到一周的准备时间。苏州纳维:D+14,相对宽裕——但三家机构中有两家尚未明确表态拒绝银星的条款清单。
“天岳可以靠邱建国的济南国资基金延期协议顶住第一波。中科钢研可以靠竞业协议升级挡住工程师团队被挖角。苏州纳维——苏婉清联系上了三家机构中的两家,深圳那家已主动暂缓,南京那家收到了陈凯文的条款清单——就是苏婉清发来的那份Term Sheet。杭州那家还没有回复苏婉清的电话。如果陈凯文先接触的是杭州那家——我们甚至不知道银星跟杭州的谈判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那就需要启动同步防御。”徐知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绿色马克笔在每一家目标公司旁边画了一个对应的防御节点,“第一节点——山东天岳:明天向商务部正式申请国家安全审查,以天岳的碳化硅衬底技术涉及军事雷达应用为事实依据,要求审查期间暂停所有外资收购。第二节点——中科钢研:向证监会举报银星通过德国代理商不正当挖角核心技术团队,触发证监会《上市公司并购重组管理办法》中对收购方诚信状况的审查条款。第三节点——苏州纳维:协助创始人苏婉清建立‘白衣骑士联盟’——主动引入两家以上国有产业基金作为战略投资者,提前稀释银星可能获得的持股比例。三家公司的防御方案不按梯次、不同步启动——全部在今天下午同时启动。”
“全部同步启动?”林筝在角落里举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可是沈律,我们只有四个人——您、陆总、徐律师和我。如果三个案子在今天下午同时启动,每个案子都需要法律意见书、安全审查申请材料、证监会举报函……工作量至少需要——”
“林筝,同步防御的逻辑不是用人力去覆盖所有节点。是让每个节点的监管部门同时收到申请,让银星无法用梯次推进来分化监管资源。商务部、证监会、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三家机构,三份文件,今天下午全部提交。”沈既明拿起白板笔,在林筝写的“人力不足”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我们人手不够。但花匠给我们的情报够。每一份文件里都引用花匠提供的银星内部情报,让每个监管部门在看文件时就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家被内线曝光的系统性技术掠夺者。当三家监管机构同时收到针对同一收购方的举报时,监管之间会自动启动信息共享机制。不需要我们人工协调。”
“同步防御。”林筝把笔放下,拿出笔记本电脑,“我这就起草苏州纳维白衣骑士联盟的框架方案。苏博士那边——需要她自己打电话联系产业基金吗?”
“先联系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三期。天科合达的增发就是他们领投的,他们对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的防御有经验。告诉他们——这次不是领投一家,是同时布防三家。”
陆砚舟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向窗边。他拨通了梁佩仪的电话。新加坡时间比上海晚一个小时,她应该已经起床了。
“佩仪,陈凯文启动了梯次收购。三家目标公司,六周窗口期。你在银星时有没有参与过类似的同步收购方案?我需要知道陈凯文的惯用手法——他在麦肯锡时期有没有做过同时推进多个收购目标的案例?”
梁佩仪的声音在电话里清晰而冷静。她最近一直在新岗位上做技术尽调,声音里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思维依然敏捷。“陈凯文在麦肯锡时期的成名案例是二〇一八年——同时为三家韩国芯片公司设计了对中国市场的收购方案。那三家公司的收购路径在时间表上完全同步,但最终只成功了一家。不是因为监管拦截——是因为其中一家目标公司的创始人在收购前夕突发心脏病去世,交易自动终止。陈凯文在那次失败后写过一份内部复盘报告,核心结论是:同步推进需要在每一路都预设至少一条备用路径,以防突发事件导致某一路中断。他当时用了一个词——‘路径冗余’。”
“路径冗余。所以他这次在三家目标公司上,每一家都准备了不止一种收购路径。山东天岳的路径是约谈管理层——但他肯定准备了备选方案。如果管理层拒绝谈判,他会绕过管理层,直接接触股东。如果他已经在接触天岳的股东,那就意味着他的备用路径已经启动了。”
“他接触管理层只是表面动作。管理层拒绝他是意料之中的——邱建国的性格在行业里不是秘密,六十三岁的山东人,出了名的倔。陈凯文不可能不知道。约谈只是一个仪式——在被拒绝之后,他才有理由对董事会说‘管理层不合作’,然后越过管理层直接联系股东。他的真正路径是外围股东。天岳的股东名册上,除了济南国资和创始团队,还有三家小型创投机构——其中一家是深圳的,LP有新加坡背景。”
陆砚舟放下电话,转向会议室。
“山东天岳的约谈是陈凯文的佯攻。他的真实路径是外围股东——三家小型创投机构,其中一家深圳机构的LP有新加坡背景,跟周济桓的旧部有关联。现在他需要的是让三家目标公司同时应对他的梯次推进,而我们今天下午就提交同步防御文件——我们不是在防御他今天的布局,而是在他启动备用路径之前,先锁死所有股东的减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