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凯文举手。他在这个会议室里一直是沉默的监听者,自从柔佛逃亡后就被安排在既明咨询的安全屋里,每天戴着耳机对着频谱仪,把自己在关岛学到的全部军标信号识别技术用在了民间商业防御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战略会议上主动发言。
“我在截获的银星加密指令里看到了一个以前没有出现过的信号格式。指令的最后四组电码不是加密内容,是数字序列——四组,每组六位数字,格式是YYYYMMDD。黎景川说这不是密码本里的标准格式,他从来没有在银星的加密通信中见过这种纯数字结尾。这四组数字应该是日期代码——而那个‘CK’签名是陈凯文在加密指令上使用的签名,他的发报节奏跟钟凯文是同一套军标体系,偏差值都在正负两毫秒之内。”
“对。CK——陈凯文。他亲自操作加密通信。在他哥哥逃亡后,银星新加坡的加密操作员一直没有到位,陈凯文决定自己上。他在麦肯锡时学过基础的商业加密——但他用的是军标节奏。这说明他的加密培训不是麦肯锡给的,是他弟弟钟凯文教的。”
“那四组数字序列呢?”
钟凯文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信号解析文件,放大了最后那一段数字的波形。会议室大屏幕上跳出了一组波形图——四个时间戳信号被高亮显示,每一个数字的摩尔斯电码点划都清晰可辨。
“四组日期:20260115、20260122、20260201、20260215。今年是一月——从现在的日期算,第一组日期是三个月后。黎景川分析后认为,这不是收购时间——收购排期是六周,最后一个目标的D+14也在两个月内。三个月后不是收购窗口。这是——花匠的第四步截止日期。”
“什么意思?”
“花匠在指令末尾嵌入了四个日期,每一个日期对应一个目标公司的‘最终期限’。黎景川说——这不是给陈凯文看的,是给花匠看的。花匠在银星的内部代号是J——Justification。他的职责是对外执行压力,但这个职位本身也有一个内部压力期——每四年,花匠需要向银星董事会证明他仍然有效。这四组日期就是他的证明方式——在每一个日期之前,花匠必须提交对相应目标公司的‘外围施压成果报告’。如果他在某个日期前没有提交报告——他的职位将被自动终止,他的身份将被移交银星合规部门进行离职审查。对花匠来说,离职审查等于暴露。因为银星合规部门的主管是周济桓的前法务顾问——这个人认识所有早期的外围特工。一旦花匠的档案进入离职审查流程,他在银星二十多年的潜伏痕迹就会被逐项复查。复查过程中会暴露他反向提供情报给防御方的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
花匠在银星的职位是有保质期的。他不是周济桓的终身奴仆——他是需要每四年证明自己一次的外围顾问。这四组日期就是他的证明期。如果他不能在规定日期前提交对三家目标公司的施压成果,他的身份将自动暴露。而花匠在静默前发出的最后一份情报——苏州纳维的分进合击方案——已经表明他选择了把施压成果用于保护目标公司,而不是帮助银星收购。
“他在倒计时。”沈既明走到白板前,在花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时钟,时针指向第一个日期——20260115。三个月后。
“如果花匠不能在1月15日之前向银星提交对天科合达的施压报告——他的身份就自动暴露。天科合达是我们唯一一家已经完成全面防御的公司。花匠发过天科合达的情报——J01——但他从来没有提交过对天科合达的施压报告。因为他不愿意。如果他交白卷,银星会启动离职审查。如果他交假报告——陈凯文会发现他在说谎。”
“那花匠现在是在用自己的身份有效期——倒计时——来为我们争取时间。如果他在1月15日之前继续静默,不给陈凯文提交任何施压报告,他的身份会在三个月后暴露。但在这三个月里,他的静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用不回复来保护我们。因为任何回复都可能被银星IT部门追踪到加密通信的日志记录。”
“如果他想保护自己呢?”
“那他需要提交一份真实的施压报告——真实到他确实对我们施加了压力。这可能意味着花匠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不会继续静默。他会重新开始对我们施压——以保护他自己的身份。”
“不是施压。是伪装施压。”陆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他会重新通联。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情报传递,而是模拟前三步的施压流程——送花、寄明信片、提交职业风险报告。这一次他会同时做三件事:对银星——他可以说他正在积极执行外围压力,证据是他的花束订单和明信片邮戳。对我们——他会在每一份施压包裹里继续嵌入情报。就像他在第一轮施压中做的那样——表面上送了一束黑白花束,实际上在包装纸上留下花店电话。表面上寄了一张厦门大学明信片,实际上在纸张纤维中嵌入了可追溯的线索。表面上散发了你的执业风险提示报告,实际上在报告的注释中藏了香港商业情报公司的母公司董事关联信息。”
“花匠的静默要结束了。不是因为银星怀疑他——是因为他的倒计时已经启动。他必须在第一个截止日期前向银星提交施压报告。为了提交报告,他必须再次接触我们。而这一次的接触——可能比前三次更接近。”
沈既明在花匠的倒计时时钟旁边,写下一行字:花匠即将重新通联。本次通联将同时包含施压伪装和情报传递。需要从每一次接触中提取双重信息——表层的施压动作,底层的情报嵌入。
窗外,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今年上海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她在白板最顶端写下最终的目标:六周。三家公司的防御。花匠的安全。陈凯文的收购排期——D+3,D+7,D+14。
窗外似乎有雪粒开始飘落。第一场冬雪,细小的白色颗粒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下坠。黄浦江在雪雾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铅灰色,对岸的建筑物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
同步防御的三份文件在今天下午提交。花匠的倒计时时钟已经启动。银星在加速,但防御也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