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席坐着嫡母顾夫人,身旁是嫡出的几个子女。
顾婉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换了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嫡次女顾蓉坐在她下首,穿的是鹅黄色绣折枝花褙子,眉眼恬静,话不多。
再往后,才是庶出的席位。
顾蘅低着头,走到末席坐下。面前是一副素白的碗碟,筷子是竹制的,与嫡出席上那一套银镶玉的餐具相比,寒酸得刺眼。
菜上来了。
嫡出席上摆了八道菜,冷热荤素俱全,还有一盅老鸭汤。
庶出这边只有四道,两荤两素,不见汤羹。
“怎么庶出这边连汤都没有?“旁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是五妹妹顾芷,年纪小,还不太会藏话。
旁边的管事妈妈笑了笑,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五姑娘,府里的份例是有定数的,庶出席上就是四菜,没有汤。您要是想喝汤,回头奴婢让厨房给您单独送一碗到院里?“
话是好话,语气却带着一丝轻慢。
顾芷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蘅按住顾芷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顾芷咬了咬唇,没再开口。
席间,嫡母笑着开口:
“老爷,大小姐的婚事,裴家那边已经送了聘书来。日子定在明年开春,礼部侍郎亲自保的媒。”
顾家老爷点了点头,面上有几分满意之色:“裴家那孩子我见过,品貌端正,配得上婉儿。”
“听说裴家那位大公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明年春闱没准还能更进一步。”
旁支的一位婶娘接过话,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大小姐这一嫁,可是咱们顾家近年最风光的一桩亲事了。五姓联姻,门当户对,将来大小姐便是裴家的宗妇,那是何等的体面——”
堂上一片附和之声。顾婉低下头,嘴角含着矜持的笑。
顾蘅默默听着,没有抬头。
“说起来——”嫡母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末席,“庶出的几个姑娘也不小了。你们放心,你们的婚事,我心里都有数。顾家养了你们一场,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说得温和……
“自然不会亏待“,意思就是“怎么安排,你们都得受着“。
夜风吹过庭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晚宴散了。
嫡出那边簇拥着回了各自的院子,仆从前呼后拥,灯盏照亮了半条回廊。
庶出这边三三两两地散了,没有人提灯来送,只有月亮照着一小段路。
顾蘅走在最后。青萝提着一盏半旧的小灯笼,勉强照清脚下的路。月亮很亮,银白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姑娘,“青萝小声说,“夫人说的那番话——“
“我知道。“
“那您……不担心么?“
“担心有什么用?“顾蘅的脚步没有停,“她要是真给我定了什么亲事,我现在急也拦不住。“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顾蘅停下来,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但不是现在。“
她走到花园的石凳边坐下。
月亮很圆,挂在光秃秃的枝桠间,清清冷冷的。
她想起小时候,生母还在的时候——生母是夫人陪嫁丫鬟出身的妾,在府里没有地位,连单独住一间屋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生母会偷偷教她认字,会把省下来的点心留给她,会摸着她的头说:
蘅儿,你比他们都聪明,你要想办法活下去。
后来生母走了。急症,三天便没了,连个正经大夫都没请到。
从那以后,她就只剩下自己了。
“姑娘,外头凉,回去吧。“青萝轻声劝。
“再坐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她想起今天课上自己说的那句话——“若所从非人,又当如何?”
嫡母用一句话告诉了她答案: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只能从。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花园深处那个假山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人影,纸卷也早已被送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