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嫡母那边传话来了——明日去皇觉寺进香,点了您一同去!“
青萝掀帘进来,满脸掩不住的喜色,手里攥着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旧襦裙:
“您瞧,奴婢把衣裳都备好了。皇觉寺的签最灵了,明日您去求一支——“
“求什么?“顾蘅放下手中的书卷。
“求——求什么都行!“青萝笑着不说透,“反正,能出府就是好事。您上一次出府,还是去年秋天呢。您就不想出去透透气?“
“想有什么用?“顾蘅接过那件衣裳,看了一眼领口磨出的毛边,“这衣裳穿出去,不怕人笑话?“
“谁会笑话您?菩萨又不看衣裳。“
顾蘅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倒是会说话。“
青萝趁热打铁:“那明日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髻?“
“不必。寻常样子就好。“
“去菩萨跟前,总得——“
“青萝。“顾蘅看着她,“穿什么、梳什么,嫡母不会多看一眼。何必费那个工夫?“
青萝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马车在顾府门前排成一列。
嫡母的马车在最前头,青帷绸顶,宽大敞亮。顾婉和顾蓉共乘一辆,车厢里铺着锦缎坐垫。
庶女这边只有一辆半旧的油布车。
顾蘅踩着车凳爬上去。青萝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嘀咕:
“一样的出门,大小姐那边的车凳都包着锦缎,咱们这边的连漆都掉了。“
“车凳高矮不耽误到地方。“顾蘅掀起车帘一角。
“您就不觉得不公?“
“觉得了又能怎样?跳下去跟大小姐说,咱们换一辆?“
青萝撇了撇嘴,目光投向窗外,忽然眼睛一亮:“姑娘您看,那边有人在耍猴!“
顾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衣衫破旧的老汉敲着锣,一只小猴穿着红褂子翻跟头,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您说,那小猴天天翻跟头,累不累?”
“累。”顾蘅放下车帘,“但不翻,就没有饭吃。”
青萝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人跟猴,有时候也差不多。”
顾蘅看了她一眼。青萝这句无心的话,倒让她有些意外。
马车行了约半个时辰,在皇觉寺前停下。
皇觉寺是永安城外最大的寺院,香火鼎盛。
山门前两株古柏参天而立,枝桠间挂满了红绸。
嫡母带着女眷们进了山门,在大雄宝殿上了香。殿中金身佛像高大庄严,香烛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顾蘅跟在队伍最后。嫡母和顾婉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庶女只能跪在后面的角落里,连香都是短的。
上完香后,嫡母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蘅姐儿,你去后院藏经楼,替母亲抄一卷《吉祥经》回来。你字写得好,抄出来供在佛前,也是一份心意。”
“是。”
“快去快回。”
顾蘅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偏殿时,身后传来顾婉压低的笑声:
“母亲也真是的,带她来做什么?”
“婉儿。”嫡母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责备,“她好歹也是你妹妹。”
“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
顾蘅加快了脚步。
后院的藏经楼前种着一株极大的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银杏叶的声响。
顾蘅在石阶上坐下来,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金黄的叶片从枝头飘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斑斑驳驳的。
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顾蘅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藏经楼的方向走出来。
月白长衫,身姿清朗,眉眼温润,手中握着一卷书。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顾蘅先回过神来,站起身来,低下头退开半步。那年轻男子也移开了目光,微微颔首,从她身侧走过。
就在这时,她膝上的书卷滑落下去。几张写满字的信笺飘出来,落在银杏叶上。她心中一慌,连忙蹲下身去捡。
一只手替她捡起一张。
“多谢公子。“她接过信笺,指尖微烫。
那年轻男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信笺上的字,微微一顿:“这是姑娘写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初冬的日光。
“是……随手写的,不成章法。”
“我冒昧了。”他收回手,“只是觉得——这诗里的句子,不像是不经意写出来的。”
顾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也没有轻浮的打量。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