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掀起帘子时,手里攥着一张洒金笺。
“姑娘,寿安堂那边传话了——今日辰时三刻,老夫人请各房姑娘过去说话。”
顾蘅正在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老夫人传召各房姑娘,每月都有一次例行问安,不算稀奇。但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不年不节的,怎的突然要见?
“可有说什么事?”
“没说。”青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奴婢方才在回廊上遇见了四姑娘院里的春草,她说四姑娘也接到了帖子,还说——夫人那边好像也得了消息,一大早就在准备了。”
顾蘅没再多问。
她放下木梳,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旧襦裙。
青萝替她将头发绾了个规矩的圆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镜中人眉目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
从庶女院到寿安堂,要穿过两进院子、一道月门。
清晨的顾府已经忙碌起来。洒扫的丫鬟在回廊下洒水,管事婆子们步履匆匆地往库房方向走,像是在准备什么东西。顾蘅一路走着,余光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今日府中的气氛,确实与寻常不同。
月门外,她遇上了四妹妹顾蕙。
“阿蘅姐。”顾蕙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老夫人为何突然召见?”
“不知。”
“我听说——”顾蕙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好像是宫里来了人,昨儿夜里到的,今早一早就去了寿安堂。老夫人见过那人之后,才传的帖子。”
顾蘅脚步一顿。宫里?
她没有接话,脑中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宫里来人,不是冲着老爷,就是冲着老夫人来的。若是老爷的事,不会惊动后宅女眷。所以多半是后宅的事……是皇后姑母那边有什么消息?
“阿蘅姐,“顾蕙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你说会不会是……皇后娘娘那边——”
“到了。“顾蘅打断她。
寿安堂到了。
这是顾府地位最高的院落,坐落在府中轴线上最深处的位置。院门比正院还要气派几分,门前两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廊下站着四个穿青缎比甲的大丫鬟,一个个垂手肃立,见了各房姑娘过来,只微微欠身,并不出声。
正堂的门敞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顾蘅跨进门去,目光快速扫过——正中间的紫檀木太师椅空着,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孙嬷嬷站在椅侧。
左首的椅子上坐着嫡母顾夫人,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右首站着嫡长姐顾婉和嫡次女顾蓉,已经先到了。
庶出的席位上,五妹妹顾芷已经到了,见了顾蘅和顾蕙,怯怯地叫了声“大姐、四姐“。
顾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下眼帘。
“都到了?“孙嬷嬷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上安静下来。她转身往里间通传了一声。
不多时,帘子掀开。
顾家老夫人走了出来。
顾蘅微微抬眼。
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余,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团福字纹褙子,手中拄着一支沉香木拐杖。
她面容端肃,眉目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走得很稳,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给母亲请安。“嫡母率先行礼。
“给祖母请安。“各房姑娘齐齐福身。
老夫人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堂下,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顾蘅感觉到她的目光掠过自己时,似乎多停了那么一息——但很快移开了,快到让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坐吧。“
众人依序落座。
老夫人先问了嫡母几句家常。
府里上下可好、库房的账目可清、秋日的份例可都发放了。
嫡母一一回答,语气恭谨,措辞妥帖。
顾蘅听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夫人问的这些,她未必不知道,可她偏要当着孙女们的面问一遍。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府里的事,她都知道,她只是不问。
问完府务,老夫人的目光转向了孙女们。
“婉儿。”
“孙女在。”顾婉站起身来,姿态端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听说你最近的功课不错,女红也长进了。”
“祖母谬赞了,孙女只是按先生的教导用功罢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面色温和了几分:“你的婚事也快近了,裴家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看过,门风清正,配得上你。你母亲为你挑了一门好亲事。”
顾婉低下头,脸颊微红:“祖母疼孙女,孙女心里记着。”
“嗯。”老夫人从手边拿起一个小锦盒,递过去,“这是祖母给你添的妆,收着吧。嫁过去就是裴家的人了,到了那边,要守裴家的规矩,也要记得顾家的体面。”
顾婉双手接过,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幕,在场的人看在眼里,各有心思。
顾蘅垂下目光。添妆的锦盒里装的什么她看不见,但光看盒子就知道不一般。
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纹,至少值十几两银子。而她一个月的月例只有一两。
“蓉姐儿。“老夫人又唤。
“孙女在。“顾蓉站起来,声音温温柔柔的。
“你年纪还小,倒也不急。多读几年书,把性子养沉稳了再说。”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也给了她一个小锦盒,没有紫檀木那么精致,可也是红木的,看着体面。
然后,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庶出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