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红课后两日,族学的经史课终于恢复了。
顾蘅走进讲堂时,发现屋里的陈设和从前一样。
书案、笔墨、墙上的孔子画像,连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都没换过。可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三四天没来上课,却像隔了很久。
她翻开书卷,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
“崔先生来了。”
不知谁低语了一声,满堂的学生都安静下来。
顾蘅抬起头。
崔先生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照例握着那卷书——不是《女诫》,而是《孟子》。
他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量过距离。
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堂下。
“前几日停了课,是因为府里新开了女红课。“他的声音不高,“从今日起,经史课的课时减半。原本上午两堂,改为一堂。”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顾蕙转过头来看了顾蘅一眼。
崔先生没有理会那阵骚动。他翻开书卷。
“今日讲《孟子·离娄》篇。'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这句话,你们怎么解?”
没有人回答。
前排的嫡女们低头玩着衣带上的流苏。后排的庶女们垂着眼,不敢出声。顾蕙咬着笔杆,显然在走神。
崔先生的目光在堂上缓缓移了一圈,落在一个前排的嫡女身上:“顾六娘,你来。”
被点名的顾六娘是族中旁支的嫡女,平日不太用功。
她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就是说,做人要守规矩。”
“还有呢?”
“没有了。”
崔先生没有为难她,摆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又移了移:“顾七郎?”
后排一个族中子弟赶紧站起来,想了半天,说:“规矩……就是不能做坏事?”
堂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崔先生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越过中间几排,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顾蘅。”
顾蘅微微一怔,站起身来。
“你来解。”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她斟酌着开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说离娄的目力和公输班的巧手,若没有规矩尺度,也做不成方圆。但孟子借这个比喻,说的是治国之道。即再聪明的人,也要遵循法度。”
崔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顾蘅只好继续说:“不过学生以为,孟子这里还有一层意思:规矩是基础,但若只有规矩,没有'明'和'巧',也是做不成事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明'和'巧'在前,'规矩'在后。孟子不是否定规矩,而是说规矩要用在懂规矩的人手里。”
堂上安静了一瞬。
崔先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坐下吧。”
没有夸奖。没有评价。和从前一样。
可顾蘅在坐下时,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一种光。
“顾蘅方才说的后一层,才是孟子本意。”崔先生翻开书卷,不紧不慢地往下讲,“世人多只记得'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却忘了前半句——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没有才识,规矩只是一纸空文……”
他讲得不多,可每句话都在关键处。他解《孟子》不像一般的先生那样逐字逐句地串讲,而是挑重点说,留白很多,像是在等学生自己琢磨。偶尔他会停下来,问一句“你们觉得呢”。
满堂的学生大多低着头,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