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在书页的空白处做着批注。
一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
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顾蕙拉着顾芷先走了,说要回屋歇一歇。
她上女红课上得腰酸背痛,恨不得躺着不动。
顾蘅收拾书卷,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顾蘅。”
她回过头。崔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这本书,你拿去看看。”
顾蘅愣了一下,走上前接过那本书。封面上没有书名,翻开一看,里面是手抄的《孟子集注》。
不是坊间通行的那几种版本,字迹也陌生。
“这是我年轻时的笔记。”崔先生的声音很淡,“上面有些批注,你若感兴趣,可以翻翻。”
顾蘅握着那本书,指尖微微收紧。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多谢先生。”她行了一礼。
崔先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顾蘅转身走出讲堂。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崔先生在后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她差点没听清:
“……是个读书的料子。可惜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到庶女院,她坐在窗前,翻开崔先生借给她的那本书。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和崔先生本人一样,不张扬,稳当。
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批注的内容不只是对《孟子》的注解,还有崔先生自己的思考。
她翻到《离娄》篇的末尾,看见崔先生在那里写了一句批注:
“规矩立身,权变应世。守规矩者多,知权变者少。余半生守规矩,至今方知权变之重——然已晚矣。”
她把这行字读了又读。
半生守规矩,方知权变之重,然已晚矣。
她不知道崔先生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才会写出这样的话。
她从中读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醒得太晚的叹息。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先生说她是个读书的料子,然后说了那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庶女。可惜她读再多书也改变不了处境。还是可惜——她终有一天也会像他一样,明白了很多道理,却已经晚了?
她不知道答案。
青萝端了茶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发呆,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没事。”顾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抄本。
“只是在想,一个人要读过多少书,才能不后悔。”
顾蘅重新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