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三间,供奉着顾氏先祖的牌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去,照在那些漆黑的牌位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她不敢进正屋。
侧边还有一间耳房,门也是虚掩的。
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旧桌椅、旧箱笼,落满了灰尘。
她正要退出,墙角有一只半开的木箱,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张纸。是一份卷宗,封面上写着——"永和十七年,顾氏族务录"。
那是老侯爷去世的那一年。
她翻开了那份卷宗。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前半部分是祭祀开支、修缮费用、年礼往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像是匆忙补录的。
末尾附了一句简短的话:"侯爷之薨,据大夫所言,非自然故。"
顾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非自然故。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心跳如鼓。
纸页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还想往下看,可卷宗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纸页像是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她心头一凛,飞快地将卷宗放回木箱,合上箱盖,站起身,屏住呼吸。
侧耳听了片刻,外面没有声音了。
她不敢再留。一路快步走回花园深处,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来,扶着假山石喘了一口气。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怦怦地响。
非自然故。
老侯爷不是自然死亡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为什么府里从来没有人提起过?那份卷宗为什么会被藏在祠堂的杂物间里?后面的内容又是被谁撕掉的?
她低着头往回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嘴唇动了动:
"非自然故……"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还在廊下等着。
"姑娘——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青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水已经凉了,奴婢再去热一热。"
"不用了。你先去睡吧。"
"那奴婢给您留盏灯?"
"不用,月色够亮。你去歇着。"
青萝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姑娘,您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夫人说了什么重话?"
"没有。"
"那您——"
"青萝。"顾蘅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该怎么办?"
青萝愣了愣:"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如果那件事……说出来会惹祸,不说又憋在心里。你选哪个?"
青萝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若是要命的事,那就烂在肚子里。若是不那么要紧的——跟信得过的说说,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要是前者呢?"
青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忧:"姑娘——您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一问。你去睡吧。"
"可是……"
"去吧。"
青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姑娘,不论什么事,您别一个人扛着。奴婢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您说说。"
顾蘅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嗯。"
青萝这才退下了。
顾蘅在窗前坐下。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睛。那四个字却像烙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可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青萝端着铜盆进来时,见顾蘅已经坐在窗前。
"姑娘——您一夜没睡?"
"……睡了。"
青萝放下铜盆,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您骗人。眼睛都是红的。"
顾蘅没有反驳。
青萝站了一会儿,低声问:"姑娘。那件事……您还在想?"
"没有。"
"那您——"
"青萝。"顾蘅转过头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说,我会不会惹祸上身?"
青萝脸色微微变了变:"姑娘指的是昨晚——"
"没什么。"顾蘅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随口一说。早膳好了么?"
"……好了。奴婢这就去端。"
青萝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姑娘——那《女诫》的抄写,要不奴婢帮您分担几遍?"
"不用。我自己来。"
"可是十遍——"
"抄书也是静心。没事的。"
青萝这才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姑娘——那您好好歇着,别太劳神。"
顾蘅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忙吧。"
青萝这才放心走了。
顾蘅没有抬头。
她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秋日的阳光正透过微黄的叶片洒下来,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心里那四个字,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