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她用力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青萝终于回来了。隔着院墙就听见她的声音:“白大夫,这边请——”
白大夫须发半白,背着药箱。进门看了顾茂的脸色,翻了眼睑、舌苔,又诊了脉,沉吟半晌才开口:“风热入里,耽搁了两日。幸好还没烧到肺腑,再拖一日就不好说了。”
陈姨娘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
“能治么?”顾蘅问。
“能治。”白大夫打开药箱,“先开一副清热解毒的方子,三碗水煎一碗,吃三帖。烧退了再换方子调理。”
送走白大夫后,陈姨娘攥着方子,眼泪啪嗒滴落下来:“蘅姐儿——这钱我一定还你——”
“不急。先把二弟的病治好要紧。”
陈姨娘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了句:“……蘅姐儿,你是个有主意的。”
走出院子时,青萝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姑娘,孙老板娘说了——这样的绣品,她全收,价钱好商量。”
“回去说。”
回到庶女院,青萝关上门,把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姑娘,兰草帕子加瘦竹汗巾,孙老板娘一共给了三两。她说那方帕子的打籽绣最值钱——‘这样细的针脚,拿去绣庄能当样品摆的。’她还说,若是有屏风芯子那样的大幅绣件,一幅少说能卖五两。”
“五两?”
“五两。”青萝眼睛亮了一下,“孙老板娘说,现在永安城里的贵妇人们喜欢在厅堂里摆绣屏,只要绣工好,不愁卖。”
“她有没有问这绣品是谁绣的?”
“问了。”青萝压低声音,“奴婢照您说的,只说是顾家庶女的手艺,没提您的名字。孙老板娘也没追问,只说——‘这样好的手艺,搁在内宅里可惜了。’”
顾蘅的指尖在银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带来说不出的踏实。
三两银子,是她小半年月例的总和。月例减三成后每月只剩七钱,一年攒不下二两银子,而两方绣帕就换来了三两。
如果这条路走得通——
“姑娘。”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这事会不会让夫人知道?”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孙老板娘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青萝还是不放心,“万一院里的管事妈妈查问起来——”
“那就说是我攒的月例。”顾蘅把银子收进袖中,“月例多少她们心里有数,未必有人认真追究。”
“那……姑娘往后打算怎么办?还绣么?”
“绣。”
顾蘅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槐树。
她又拿出二钱银子递给青萝:“你去趟大厨房,买一碗鸡汤,别让人看见。等白大夫的药起效了,给二公子补补。”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道浅浅的旧疤,从七岁开始,八年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顾蕙。
她探进头来:“阿蘅姐,我听说二公子病了?夫人没管?”
“请了大夫了。”
“那就好。”顾蕙走进来,嘟囔了一句,“你说夫人也是奇怪,二公子好歹也是老爷的儿子……在她眼里,咱们算什么。”
顾蘅没有接话。顾蕙见她不说话,嚼了几颗花生,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要是需要搭把手,你喊我一声。”
“……知道了。”
顾蕙走后,远处传来陈姨娘院里煎药的味道,混着草木涩气,淡而不散。
顾蘅翻出那块绣了一半的梅花绣片,针还在,线还在。
她在窗前坐下来,借着秋日的光线,一针一针地绣了下去。
青萝端着晚膳进来时,愣了一下:“姑娘,天都快黑了,您绣了一下午了,仔细眼睛。”
“嗯。就剩几针了,收个尾就好。”
青萝把饭菜摆好,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姑娘这枝梅绣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你这张嘴,尽挑好听的说。”
“奴婢说的是实话。”青萝眼睛眯着,“奴婢在府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您手更巧的。”
顾蘅低声笑了笑。
青萝又站了一会儿,低声问:“姑娘——要是往后真靠绣品换钱,您打算每个月绣多少?”
“先一月两方帕子试试。”顾蘅收了针,把绣片举起来看了看,“等攒够了本钱,再想别的路子。”
“别的路子?”
“还没想好。”顾蘅放下绣片,“但总不会一辈子只绣花。”
青萝点了点头。
顾蘅重新拿起针。
针尖穿过绢帛,发出细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