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顾蘅去正院时,天刚亮透。
廊下的丫鬟正在洒扫,见她来了,进去通传了一声。不多时,里头传出话来——让她进去。
嫡母正坐在窗下用早膳。
一碗碧粳粥,两碟小菜,一碟糟鹅掌,吃得不紧不慢。见顾蘅进来,她没有抬头,只说了句:“来了。”
“给母亲请安。”
“嗯。坐下等吧。”
顾蘅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嫡母喝了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才抬眼看她:
“昨日大小姐去看了你们的女红课?”
“……是。”
“她说你绣工不错。”嫡母的语气听不出褒贬,“还说,你文会上那首诗,如今府里好些人都知道了。”
顾蘅垂下眼帘:“女儿惶恐。”
“惶恐?”嫡母笑了笑,“你要是真惶恐,就不会写出‘千钧压未躬’这样的句子了。”
顾蘅没有辩解。
嫡母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吐在丫鬟捧着的盂里,慢悠悠地开口:“罢了。你能写,是你的本事。我也不是要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读书——只是你要记住,什么场合该露,什么场合不该露。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女儿明白。”
“嗯。”嫡母放下茶盏,“还有一件事——过几日我要去东市置办节礼,你随我一道去。”
顾蘅怔了一瞬。
出府?
她入府十五年,出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跟着嫡母,从不单独行动,但即便如此——能走出那扇大门,也是难得的。
“是。”
“到时候穿戴整齐些,别丢了顾家的脸面。”嫡母摆了摆手,“去吧。”
顾蘅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走出正院时,秋日的阳光铺了满院。
她眯了眯眼,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族学的旁听课从今日起改为一旬三次。这堂课是减课后的第一次。
讲堂里的人少了一些。有几个庶女没来,大约是女红课太累,索性连这半日也歇了。
顾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上,翻开书卷。
崔先生走进来时,仍是那件半旧的灰蓝长衫。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堂下,看到少了一半的人,没有说什么。
他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日讲的是《孟子·尽心》篇。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这一句,是孟子学问的根基。心、性、天,三个字,贯穿全篇。”
他讲得不多,可句句都在要害处。
顾蘅在书页的空白处记着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她以前也记笔记,像抄书一样。可今天她发现自己在想——崔先生为什么挑这段讲?
《尽心》篇讲的不是治国,不是君臣,而是“人该如何自处”。
在这个节骨眼上,讲这个——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抬起头,看了崔先生一眼。
他正背对着众人,在木板上写字。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偻,握笔的手却很稳。
顾蘅低下头,继续写。
一堂课很快结束了。
课后,顾蘅收拾书卷时,发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顾蓉。
她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卷书,正侧过头来,目光恰好与顾蘅对上。
“蘅姐儿方才记了好多。”她笑了笑,“我看你从头到尾笔都没停过。”
“怕记不住,多写几笔罢了。”顾蘅说。
“蘅姐儿用功。”顾蓉转回头去,收拾好自己的书卷走了。
顾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转了一下念头。
顾蓉也在留意她。
方才那堂课,她坐在前排,怎么会注意到后排的人在记笔记?
顾蘅没有深想,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
回到庶女院时,院子里很安静。
顾蕙不知去了哪里,顾芷大概在后院练女红。
青萝在廊下坐着,手里纳着一双鞋底,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
“姑娘回来了?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顾蘅走进屋里,把那本崔先生借给她的手抄本翻出来,“帮我多点一盏灯。”
“……现在?”青萝愣了一下,“天还亮着呢。”
“我晚上要用。”
青萝看了看她,没多问,转身去取灯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