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翻开那本书。
崔先生的批注她已经读过一遍了,可她决定再读一遍——不,是抄一遍。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更重要的是,抄写的时候,她能静下来想。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抄。
抄到《离娄》篇末尾那句“半生守规矩,方知权变之重——然已晚矣”时,她停了笔。
她想起崔先生说她是“读书的料子”,然后说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才明白了一件事。
崔先生那句“可惜了”,不是在说她的处境,而是在说他自己。
她把那句话抄下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批注:
“先生的路走不通,是因为先生一个人走。若是能找到同路人呢?”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
夜晚。
庶女院的灯油是定量的,每月一斤。以前她晚上不怎么点灯。
可今晚她点上了。
青萝把灯盏端进来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省着点儿用,这个月的油不多了。”
“我知道。”顾蘅把灯盏放在案头,打开书卷,“就点一个时辰。”
青萝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姑娘——您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青萝想了想,“就是觉得……您好像在准备什么。”
顾蘅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列出一张单子。
单子的开头写着——“顾府。”
下面分了几个名字:正院、东院、西院、门房、账房。
她在这几个名字下面,零零散散地写了几个字。
正院:周嬷嬷每日卯时出门,辰时回。有时从后门进,不带东西。
东院:大小姐的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嫁妆单子还没定全。二小姐每月初一、十五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从不缺席。
账房:庶女院的月例由账房统一发放,但每次都要拖三五日。管账的刘账房是嫡母的陪房。
门房:老张头值夜班时会打瞌睡,后门的锁有点松。
她写的都是这些年来观察到的事——零零碎碎,不成体系。
写到最后,她在纸的最下方写了四个字:
“非自然故。”
她最后把这张纸折好,压在书箱最底层。
青萝端着针线篓子进来时,她已经合上书箱,坐在窗前了。
“姑娘,您写什么呢?”
“没什么。”顾蘅拿起绣绷子,“随便写写。”
青萝看顾蘅没有说话的兴致,她把针线篓子放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凑到灯下。
主仆二人对坐着,一个绣花,一个纳鞋底,谁也没说话。
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青萝忽然开口:“姑娘——您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呢?”
顾蘅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青萝低着头,手里没停针:“我就是随便问问。您不用答。”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蘅轻声说:“图个不甘心吧。”
青萝的针停了一瞬,纳了下去,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更深了。
顾蘅把崔先生那本书重新翻开。
她想试试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油灯的光映在纸页上,泛黄的纸张被照得透亮。
她低下头,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