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嫡母从四两五一匹砍到四两。
“蘅姐儿,你来瞧瞧,这匹可适合你?”嫡母指着一匹藕荷色料子。
顾蘅一愣:“……女儿不敢挑。”
“让你瞧就瞧。出门在外,别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顾蘅摸了摸那匹料子,入手细滑。
“母亲眼光好,母亲挑的都好。”她温声答道。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绸缎庄出来,又去了珠宝铺。一支点翠簪子标价八两,一对白玉镯子十五两。
嫡母挑了一对镯子和一支金簪,都是适合年轻姑娘的款式。
是给顾婉的。
顾蘅没有觉得意外。
走出珠宝铺时,嫡母忽然问她:“方才那对镯子,你觉得好看吗?”
顾蘅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谨慎地答:
“玉质通透,是好的。”
“嗯。”嫡母顿了一会。
“走吧,去文房店看看。”
顾蘅心里微微一动。
文房店很安静,弥漫着墨香和纸香。
顾蘅一进门,目光就被柜台上一方端砚吸引住了——石质细腻,砚面光洁如镜,砚池边缘刻着几竿瘦竹。
“喜欢?”嫡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蘅连忙收回目光:“没有,只是觉得……好看。”
掌柜笑呵呵地接话:“姑娘好眼力,这是端砚,永安城里没几家进得到这样的货。”
“多少银子?”嫡母问。
“八两。”
八两。她一幅屏风芯子卖给孙老板娘才得五两。
“这样的东西,不是给你用的。”嫡母语气淡淡的,“走吧。”
顾蘅低头跟上。走出店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嫡母在街角的茶摊歇脚。顾蘅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高谈阔论。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意气风发的姿态。
“看什么呢?”嫡母端着茶盏问。
“……看街上的热闹。”
“永安城日日如此。”嫡母喝了一口茶,“你今日出来了一趟,回去该知道,府里虽然地方不大,但至少清净。”
“女儿明白。”
“走吧,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顾蘅沉默了一路。
她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帘缝隙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边走过,一个布衣书生抱着一摞书从书坊出来,胡商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
“不甘心。”
她想起昨晚自己对青萝说的话。
回到庶女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青萝一进门就憋不住了:“姑娘!外面热闹吗?快跟我说说!”
“很热闹。”顾蘅在床边坐下来,“比我想的……热闹得多。”
“有多热闹?街上是不是有很多人?有没有那种穿得花花绿绿的外族人?”
“有胡商,牵着骆驼。”顾蘅说,“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哇!”青萝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呢?”
“还有绸缎庄,一匹蜀锦四两银子。”
“四两?!”青萝倒吸一口气,“那够咱们院子里用半年了。”
“是啊。”顾蘅低下头,“我还看到一方端砚,八两。”
青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隔了一会儿才问:“那砚台长什么样?”
“石质很细,刻着竹子。”顾蘅说,“很漂亮。”
“比咱们屋里那方好多了吧?”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顾蘅顿了一下,“是用不用得起的问题。”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您以后会用得起的。”
顾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青萝,你说——外面那么大,我们能走出去吗?”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
顾蘅拿出那本手抄本,翻开,却没有读。
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今天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光滑如水的蜀锦,八两的端砚,茶楼上的书生,胡商的驼铃……
那行批注还在——“先生的路走不通,是因为先生一个人走。若是能找到同路人呢?”
她合上书,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这扇门,她既然走出去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