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后背微微绷紧。
他怎么会知道那首诗?那天的文会是族学内部的——难道传到外面去了?
“我在曲江池听人念过。”
他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顾氏族学的文会,有几首诗传了出来。那一首——写得最好。”
“曲江池离顾府不近。”顾蘅转过身看着他,“状元公怎么会听到顾氏族学的诗?”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顿了顿,才答:“曲江池边的茶楼,日日有人议论各家文会。顾氏是世家,族学里的佳作传出来,也不奇怪。”
“偶尔听听。”他笑了笑,“听到好的,就记住了。”
顾蘅垂下目光。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总觉得这位状元郎有些奇怪。
“那日在皇觉寺——”沈清辞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你是陪家人进香的?”
顾蘅没有回答。
“我不问了。”他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声音温和平静,“只是那日在寺里,见你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以为你喜欢那里的清静。”
“……是挺清静的。”她低声答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那是我随手写的。”她低声说。
“随手写的,就写成这样。”沈清辞看着她,“那认真写起来,还了得?”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让出通路。但他又开口说了一句:“在下沈清辞。还没请教姑娘贵姓?”
顾蘅犹豫了一瞬。
她不该说。可他已经知道了她那首诗,知道了她是顾家的人——瞒也瞒不住。
“……顾蘅。”
“顾蘅。”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轻,“我记住了。”
顾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侧身行了一礼:“……我先走了。”
“嗯。”沈清辞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时又说了一句,“那本《孟子集注》——第十三卷的批注写得最好。你若想看,不妨翻翻那一卷。”
顾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书坊。走出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她站在书坊门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不该和一个陌生男子说那么多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握书的时候用了力,留下印子。
“蘅姐儿?”
顾蘅猛地抬起头。
嫡母身边的丫鬟,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夫人那边好了,让您过去。”
“……好。”顾蘅理了理衣襟,跟着丫鬟往回走。
回到绸缎庄时,嫡母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去哪儿了?”
“街角的书坊。”顾蘅如实回答,“进去看了看。”
“买书了?”
“没有,就是看看。”
嫡母放下茶盏:“不早了,走吧。”
回程马车上,顾蘅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帘缝隙上。
沈清辞。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新科状元,寒门出身——在皇觉寺遇见过一次,在东市的书坊遇见了第二次。
也许还是偶然。永安城就这么大,状元在东市的书坊出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他说:“我记住了。”
她闭上眼,把那三个字从脑海里赶出去。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迎上来:“姑娘!今天怎么样?又去东市了?”
“嗯。”
“那您有没有——再看到上回那个书坊?”
顾蘅看了她一眼:“……看到了,进去转了一圈。”
“怎么样?里面书多吗?”
“多。”顾蘅顿了顿,“有一本《孟子集注》,和崔先生借我那本一模一样。”
“那您怎么不买回来?”
顾蘅摇了摇头:“八两银子的砚台买不起,一本集注也未必便宜。看看就行了。”
青萝张了张嘴,退了出去。
顾蘅在窗前坐下来,拿出崔先生那本手抄本,翻到第十三卷——孟子·尽心篇。她找到了崔先生批注最密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尽心力而为之,然时运不济,终无所成——是命也,非战之罪。”
她看着那行批注,手指顿住,整个人像在走神,可她从未有过这种状态。
她把书合上,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秋日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淡淡的橘色。
她今天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在外面和一个陌生男子说了话。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沈清辞。
可她不知道,今日这番对话,已经落入了某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