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姑母那句关于读书的话问出来之后,已经三天了。没有任何动静。
顾蘅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什么。
可她每次去族学的路上,都忍不住往正院的方向看一眼。
“姑娘。”青萝端着针线篓子走进来,“您这一早上都往外头看了三回了。到底在看什么?”
“……没什么。”
“您骗人。”青萝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您这两天心神不宁的。是不是还想着那位管事说的话?”
“说不想是假的。”顾蘅放下手里的书,“可光想也没用。”
“那您觉得——娘娘问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蘅顿了顿,“也许是随口一问,也许是有意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夫人怎么答的。”顾蘅看向窗外,“娘娘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哪句话是白说的。”
“那夫人当时答得怎么样,您觉得?”
“我没在跟前,怎么知道。”顾蘅收回目光,“不过以夫人的性子,应该答得滴水不漏。”
青萝撇了撇嘴:“那岂不是白问了?”
“也不一定。”顾蘅说,“有时候问了,比不问强。”
青萝还要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蘅姑娘——老爷回府了,晚上合府在花厅用饭,让各院都去!”
顾蘅怔了一瞬:“……知道了。”
合府用饭?老爷极少与家眷一同用饭,更别提特意传话了。
“姑娘,您说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青萝压低声音。
“去了就知道了。”
傍晚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
顾蘅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到的时候嫡系那边已经坐了大半。
嫡母坐在老夫人下首,正低声说着什么。顾婉穿了藕荷色暗花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比平日素净了些。顾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庶女们照旧坐在最末席。
顾蕙凑过来:“阿蘅姐,你说今天是什么事?我娘说前院来了好几位大人,都是老爷的同僚。”
“……不清楚。”
“会不会跟宫里的赏赐有关?”顾蕙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才送了东西,老爷就带了同僚回来——”
“别瞎猜。”顾蘅轻声打断她,“等人到了就知道了。”
“我这不是好奇嘛。”顾蕙嘀咕了一句。
又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的。
顾蘅抬起头。
打头走进来的是顾家老爷——她的父亲。
藏青色圆领官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修长,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下颌蓄着短髯。
他的目光平稳,神色不怒自威,走进来时堂上的说话声都低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几位穿官服的人,年纪不一。
“都坐吧。”老爷在主位上坐下,“今日几位同僚过府议事,顺道用顿便饭,不必拘束。”
顾蘅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她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地看他。平日里他早出晚归,偶尔碰见也只是远远地行个礼。
此刻坐在灯下,她发现他的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席间,一位年长的官员开了口:“侍郎大人,听说今科那位沈修撰,陛下极为看重?”
顾蘅的手微微一顿。
沈修撰。
老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清辞确实得了圣心。陛下在朝会上点了他好几回,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也夸他才学扎实。”
“可到底是寒门出身。”另一位官员接过话,“根基太浅,朝中无人提携,光靠圣心能走多远?”
“这你可想错了。”老爷放下酒杯,“陛下就是要用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姻亲故旧,他能依靠的只有陛下的信任。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可他升得太快了。”年长的官员摇了摇头,“入翰林不到半年,已经连升两级。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危及——”
“危及什么?”老爷看了他一眼。
那官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老爷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陛下心里有数。咱们看着就是了。”
顾蘅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筷。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每当听到父亲提起那个名字,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可寒门子弟大批涌入朝堂,对咱们世家来说,终究不是好事。”年长的官员又说。
“是啊。”老爷的语气沉了几分,“五年前,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十有七八出自世家。如今呢?半数都是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再过十年,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世家的位置?”
桌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