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没有让她等。
“蘅姐儿,昨日我跟你说的话,你回去想了没有?”
顾蘅垂下眼帘:“女儿想了。”
“想得如何?”
顾蘅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平稳恭谨:“母亲为女儿操心,女儿心中感激。只是女儿年岁尚小,才学未成,想着再多读几年书、多学些规矩——”
“年岁尚小?”嫡母打断了她,“你比婉姐儿还大几个月。她定了亲,你倒说年岁尚小?”
顾蘅脸色未变,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
“女儿不敢。”
“你不敢?”嫡母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你挺敢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嫡母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忽然换了个话头:“蘅姐儿,你知道今日上午谁往府上递了帖子?”
顾蘅没有接话。
“永昌伯府。”嫡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永昌伯遣了管事来问安,顺道提了一句,说他府上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永昌伯府。
顾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永昌伯——她隐约听人提过,是个世袭的爵位,老伯爷过世后由长子承袭。算起来……那位伯爷今年约莫——她不敢再往下想。
“母亲,”她稳住声音,“女儿未曾听过永昌伯府的名头,也不晓得——”
“你不必晓得。”嫡母的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你只需要知道,伯府那边托人来问,是看得起你。”
顾蘅的脊背绷得笔直。
嫡母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蘅姐儿,你是府上的庶长女,我为你挑的人家,自然不会差。伯府的门第配你,也不算委屈了你。”
“……女儿明白母亲的心意。”顾蘅垂下眼,“只是女儿年纪尚轻,婚嫁之事——”
“年纪轻,可以先定亲,不急着过门。”嫡母又一次截断了她的话,但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这门亲事,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别让我为难。”
顾蘅的手在袖中攥出红印,皓齿紧咬。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嫡母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去吧。”
顾蘅起身行礼,退出正房。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脸色不好,青萝没敢多问,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顾蘅在窗前坐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青萝。”
“奴婢在。”
“永昌伯府……你听说过没有?”
青萝愣了一下:“好像是城东的一个伯府,老一辈的爵位,传到这一代也没几年。听门房的人提过一嘴,说那位伯爷原配夫人走了两年了,府里一直没个主事的。”
走了两年了。
年近半百,丧偶,续弦。
顾蘅没有再问。
青萝站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姑娘,”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奴婢今日在门房,还听了一件事。”
顾蘅没有回头:“什么事。”
“曲江池那边,今日有人传抄一首诗。”青萝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门房的小厮说,是翰林院那位沈大人写的——就是那位新科状元沈大人。听说满城都在传,诗写得好极了。”
沈清辞。
顾蘅的手指在袖口上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秋风吹过来,树枝在摇晃。
“……知道了。”她说。
青萝没有再多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顾蘅坐在窗前,手指慢慢松开袖口的绣花边。桌上摊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风翻了一页,露出那句批注——
“尽心力而为之,然时运不济,终无所成——是命也,非战之罪。”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暗了下去。
她没有点灯。
远远的,正院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