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用袖口慢慢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看着街对面灰蒙蒙的瓦檐。
“永和十五年到十八年的账,这几日有人来翻过。”
青萝的呼吸一滞。
“什么人?”
“不知道。”郑先生的声音平平的,“来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没有通名姓。但账房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有人拿钥匙打开的。”
“钥匙在谁手里?”
郑先生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将碗放回桌上。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这件事不是她能查的。再查下去,我怕她收不了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青萝站在酒馆门口,秋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郑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顾蘅还坐在窗前。
桌上摊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旁边搁着一支笔,纸上的字才写了一半。
青萝关上门,把在后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郑先生说,永和十五年到十八年的账,有人来翻过。钥匙不是撬开的——是有人拿钥匙打开,翻完了再锁上的。”
顾蘅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动。
“他说是什么人了没有?”
“没有。说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
顾蘅沉默了片刻。
“他还说什么了?”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郑先生说——这件事不是您能查的。再查下去,怕您收不了场。”
顾蘅伸手翻了一页书,指尖在页角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
青萝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
“门房的老张头说,明日曲江池有诗会。几府的公子都去——翰林院的沈大人也在受邀之列。”
顾蘅的手指顿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那句批注在纸页间一闪而过,她没有去按。
“……诗会。”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是几府的公子们凑的局,”青萝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惜咱们府上没人去。”
顾蘅没有接话。
嫡母禁了她的足。
别说诗会,连庶女院的门她都出不去。
“姑娘,”青萝小声问,“您说……郑先生说的那个翻账册的人,会不会就是上回老张头说的那个面生人?”
顾蘅想起昨日青萝说——郑先生转身时,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与他擦肩而过,郑先生还点了点头。
那个人,和翻账册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又或者——账房的钥匙不止一把。另一把在谁手里?
“您说,”青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翻账册的人,会不会就是跟郑先生点头的那个?”
“不管是与不是,”顾蘅说,“有人比我们先了一步。”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等一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先把翠儿的事安顿好。”顾蘅说,“往后院里只剩你一个,活计重了,别在外人面前露出怨气。”
“奴婢省得。”
青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姑娘,郑先生那话——您当真不查了?”
“查。”
青萝一愣:“可您方才说等——”
“等,不等于不查。”顾蘅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青萝没有再问,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正院那边传来人声,热闹都是那边的。庶女院安安静静的,像被遗忘的空屋子。
顾蘅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将笔搁回笔架上,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笔杆上被磨出的凹痕。
明日曲江池诗会。
青萝端着油灯走进来,轻声问:“姑娘,还不歇息?”
“就歇了。”
青萝将油灯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明日那诗会——”青萝的声音很小,“要不要奴婢再去门房听听?”
顾蘅摇了摇头。
“不必了。听了也只是听了,又出不去。“
青萝低下头,不再问了,转身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顾蘅的目光掠过窗外。正院的灯已经亮了。
她收回视线,伸手翻开桌上那本手抄本。指尖停在“非战之罪“四个字上。
片刻后,她合上书,吹熄了灯。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