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那天晚上也下雪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天晚上,”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在雪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靠近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知道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不敢问。”
“不敢问什么?”
“不敢问你靠近我之后的下一句,是不是离开我。”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仰着脸看雪,雪花落在他脸颊上,瞬间就化了。
“现在呢?”我问,“现在还怕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还是会怕的。但我想通了,就算有一天你真的要离开我,至少现在,你在这里。我可以因为怕以后失去而不去拥有,但我更怕因为怕失去而错过了现在。”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前的温屿安,是那种会因为害怕结局而不敢开始的人。现在他能说出“我宁愿拥有然后失去,也不愿意从不曾拥有”,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温屿安,你长大了。”我说。
“你也是。”他笑了,那个笑很好看,比雪还干净。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整个操场照得亮晃晃的。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但没有人想离开。
我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手脚冰凉,坐到太阳慢慢西沉,坐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回去吧,”我说,“再坐下去要感冒了。”
“嗯。”
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屑。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的脚步刚好对齐。
走到他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了,但颜色还是金黄的,叶脉清晰可见。
“这是你学校那条路上的银杏叶。”他说,“上个月我去找你的时候捡的,觉得好看就留下了。”
我打开瓶盖,凑近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我好像闻到了秋天,闻到了北京的风,闻到了他一个人走在我学校的那条银杏路上、低头捡起这片叶子的样子。
“温屿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没有浪漫,”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就是……看到了,想到了你,就留下了。”
我把瓶子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说:“这是你的定情信物,我要好好收着。”
“上次那封信你说定情信物,上上次那个草稿纸你说是定情信物,上上上次——”
“都是定情信物,”我理直气壮地打断他,“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
他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路野舟。”他说。
“嗯。”
“下次下雪,还一起看。”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我,像一个不会动的雪人,只有围巾的穗子在风里轻轻飘着。
“进去啊!外面冷!”我冲他喊。
他点了点头,但没动。
我又喊:“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了!”
他终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楼道。
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口袋里有他给我的银杏叶,身上有他砸我的雪化掉后留下的水渍,嘴唇上有他额头凉凉的触感。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声,笑得路过的人都看我。
但我不管。
北京的第一场雪,我过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回到学校,我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下雪了,和温屿安一起。他摔在雪地里的样子很好看,他红着耳朵的样子很好看,他给我银杏叶的样子最好看。他在宿舍楼下等我的时候,满身都是雪,像一个雪人。我走了之后回头看他,他还在看我。那一刻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温屿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