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暑假,温屿安接到了他母亲的第二个电话。
距离上一次联系已经过去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他母亲偶尔会在过年的时候发一条群发祝福短信,他有时候回一个“新年快乐”,有时候不回。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维系在这薄薄的一层礼貌上,像冰面上的裂痕,谁都不敢用力踩。
那天我和温屿安在自习室里准备考研。大三结束,我们都决定考研。我想考本校的研究生,他想考我们学校——他想和我读同一所学校,而不是像本科那样隔了四十分钟车程。他的成绩一直很好,考过来应该没问题,但我担心他压力太大,一直跟他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每次都说“能考上”。
然后继续埋头刷题。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做英语阅读。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城市。
他把电话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喂。”他的声音很平。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不是变得激烈,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太多,脸上已经装不下了,所以全都被压到了最底下。
电话持续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温屿安一共说了四句话。
“嗯。”
“嗯。”
“我知道。”
“再说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英语阅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到他拿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温屿安。”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抬头。
“谁的电话?”
沉默了几秒。
“我妈。”他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她说什么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自习室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很白,白到能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她说她想见我。”他说。
我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覆上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尖的凉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跟那个人离婚了,”他继续说,语调很平,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她说她这两年一直在想我,她说她知道对不起我,她想补偿我。”
他停了一下。
“她说她想让我暑假回去一趟。”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嗡嗡的声响。
“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不知道。”他终于转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委屈,不是想念,而是一种“我应该怎么办”的迷茫。
“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他说,“但我觉得我应该回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会在想——如果我回去了,会发生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问题,你躲不开的。你越想躲,它越跟着你。不如一次把它解决了。”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陪你回去。”我说。
他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温屿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我看到了。
“好。”他说。
七月中旬,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温屿安的母亲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不亮的。我们爬了四层楼,温屿安站在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在等风过去。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这是他的事情,他的决定,他的时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伸出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的头发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显得深一些,穿着一件家居的碎花连衣裙,裙子上有一些洗不掉的油渍。她的眼睛和温屿安很像,很大,很亮,但那里的光不是温屿安眼里的那种清澈的光,而是一种被生活磨钝了的、混浊的光。
她看到温屿安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
“安安。”她叫了一声。
温屿安没有应。
她又叫了一声:“安安,你来了。”
温屿安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给了他生命,在他三岁之前也许也曾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也许也曾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但那些事情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能记得的,是十岁生日那天,家里一片狼藉,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想拉他,温屿安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他退完之后立刻僵住了,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身体会做出这个反应。
女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上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温屿安的妈妈,也是温屿安第一次让我亲眼看到他原生家庭的样子。我以前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和萧煜的转述中拼凑她的轮廓,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该对她产生什么感情。
恨她?可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憔悴。
同情她?可她曾经抛弃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十年不闻不问。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很老了,但此刻我觉得它很准确。
“进来坐吧。”女人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门口。
温屿安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
女人看到我,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是说了句“你同学也来了,坐吧,我给你们倒水”。我礼貌地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好”。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叫她阿姨,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温屿安也看到了那个相框。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女人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到温屿安在看相框,表情有些慌张:“那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