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安没说话。
“你……你没见过她,她是你爸走了之后我……”女人说不下去了。
温屿安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你说想见我,”他开口了,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绞着围裙的下摆,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安安,妈妈对不起你。”
温屿安没接话。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女人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你一个人……我就……”
“你睡不着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那个人对你不好?”温屿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女人愣住了。
我看着温屿安的侧脸,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那是一种用力维持的平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是,我承认,我过得不好。那个人他不像我以前想的那么好,他……算了,不说他了。安安,我这次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妈想弥补你。你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什么的,妈可以给你出一部分。你要是不想住学校,妈这边也可以住,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收拾一下还是能住的……”
“不用了。”温屿安打断她。
女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学费有人帮我交了,生活费我自己打工能挣。学校我住得挺好,不用搬出来。”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几句,“我今天是来看你的。看完我就走。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女人站了起来,伸手想抓他的手臂:“安安,你别走,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
温屿安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让她抓住。他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多余的肢体。
“我没有怪你。”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我也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选择了我爸,没有选择我。这是事实。”
“不是的,安安,不是这样的,当时的情况你不懂——”
“我当时十岁了。”温屿安说,声音轻轻的,“我已经懂事了。”
屋子里安静了。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在铁架上的声音清脆而遥远。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碎金。
温屿安站在那片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我走了。”他说。
“安安——”
“有事打电话。”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出门前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站在原地,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出了两道痕迹,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指节发白。她看起来那么想追上来,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我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楼道里很暗,温屿安走在前面,背影笔直但僵硬。他走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口气下了四层楼,推开单元门,走进了七月灼热的阳光里。
然后他停下了。
他站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太阳直直地晒着他,他像是感觉不到热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团。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路野舟。”
“嗯。”
“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你说的都是事实。”我说,“事实不伤人,伤人的是事实本身,不是说出事实的人。”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呼出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北京。”
“不吃饭了?”
“不吃了。”他说,然后想了想,“你饿不饿?”
“我还不饿。”
“那走吧。”
我们去高铁站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从老旧的小区变成宽阔的马路,从宽阔的马路变成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高速铁路两旁的行道树。
一切都过去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身边的他。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着了。我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缩回去,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
三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北京。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钟了,西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我们站在北京南站的广场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举着手机,行色匆匆。
温屿安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晚霞。
“路野舟。”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妈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我,然后后悔。”
“现在呢?她还后悔吗?”
“她后悔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她的后悔,跟我没有关系了。她的后悔是她自己的事,我不用为她的后悔负责,也不用为她的不后悔负责。”
晚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衬衫下摆轻轻飘着。
“我在想,”他继续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需要她的道歉才能好起来。我需要她亲口说‘对不起’,我才能原谅她。但今天她说了‘对不起’,我却发现,我需要的不是她的道歉。我需要的是我自己放过自己。”
他转头看我,晚霞在他眼睛里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温暖而坚定。
“我原谅她了。”他说。
不是“我想原谅她”,不是“我应该原谅她”,而是“我原谅她了”。过去时,完成时。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在杏花林里见过的大大的、亮亮的、红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和一个完整的、不再需要依靠别人来证明什么的灵魂。
我笑了。
“温屿安,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长大了。”
他笑了,也笑了。
我们就站在北京南站的广场上,在晚霞和晚风里,笑着看着对方。
没有人哭。
因为我们都不需要再为这件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