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天花板,泛青的灯光投下苍白的影。空气中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身下是中也熟悉的诊疗床。
只是四周多了不少从未见过的仪器,高低错落地围了一圈,金属外壳闪着冷光,像料理台上一溜排开的调味罐,而待烹的是他。
不,该说,已经烹了很久。数不清的各色线交纵在他身体各处,胸口、手臂、太阳穴,还有右腕那枚黑色手环,将他所有生物信号转化成一条条跃动的曲线,在屏幕上闪烁铺开。
外科医生已经盯了快一小时了,作为掌厨迟迟没有起锅。
中也张了张嘴:“还要——”
“嘘。”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外科医生那双总是笑得眯缝的眼,此刻睁得滚圆,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
“怎么会……呵呵……一定是哪里漏了……记录模块?……不对,采样误差?……不,到底是哪里?”
中也眨眨眼,只好重新看回天花板,一片白代表无限可能。其实从看到外科医生那条简讯起,他心里便悄悄生出了一丝期待。
身体数据异常。对普通人而言,‘异常’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他来说,有变化,不就是好事吗?
哪怕端粒比去年短了一点。哪怕这次虚拟化给身体留下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后遗症。至少能够证明,这具人造的身体,终于也开始像常人一样,会改变,会一点点走向未来。
“……呵呵,小中也。”外科医生冷不丁唤他。
中也偏头,一惊。这人苍白的脸不知何时已凑到眼前,近得能看清那口锯齿状的牙冷光涔涔。
“再描述一次,当时发生了什么?”
中也浑身都是线,动弹不得,只缩了缩脖子:“……说过了。我进入了虚拟态,他们是这么叫的。太宰说是电磁化。”
“……嗯,电磁化。”外科医生很缓慢地嚼着这词,眼珠重新转向屏幕,“……呵呵,什么感觉?”
自由。
是中也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所有东西都只是光,在无尽的蓝色里流动。过去、现在与尚未发生的未来混在一起,曼妙。
但他下意识觉着“自由”这俩字还是不说出来为妙,又不知如何描述,只干巴巴道:“就是所有人变成光点。”
“光点……没有肉身……”外科医生低低重复着,眼睛渐渐亮起。
“倒是也合理……本就不需要肉身……”他尖细的指尖噼里啪啦敲起键盘,再次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中也等了几秒:“……喂,别打哑谜。”
外科医生充耳不闻。
中也额角跳了一下,猛地坐起,扯得周身导线簌簌,也浑然不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下脸:
“即便是你,我也会揍,到底怎么回事?”
外科医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敲下最后一个键,忽地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太完美了。医学解释不了的谜题!”
他挣开中也的手,指尖猛地点向屏幕:“看到这两根线了吗?一条记录人体活动,一条记录异能波频。”
中也顺着看去。
两根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屏幕上并行向右延伸。
外科医生瘦削的指尖跟着向右划去。直到某个节点,两条平行的线骤然交汇,随后,那条代表人体生命活动的线瞬间冲上峰值,彻底消失。而另一条却保持原轨。
“这里,”外科医生声音兴奋得发颤,“你的心跳、血氧、神经活动,同时达到峰值,而后熔断。可荒霸吐仍然存在,波频完整,结构稳定。然后——”
“啪!”他指尖越过那段空白,点到人体曲线重新出现的位置,“十三分四十七秒后,你的心脏回来了。”
外科医生转过脸,满眼痴迷地看着中也,仿佛他是什么神话里打捞出来的活标本。
中也被看得头皮发麻:“……能不能说人话?”
“普通异能者,是人体承载异能。人体消失,异能消亡。”
……那爱朵露?中也心中立马跳出千百问题。
外科医生没注意,继续郎朗解释:“但你相反,人体结构消失后,异能尚存。换句话说……”
他的笑慢慢咧开:“如果其他异能是寄生在人类身上,你的身体倒更像寄生在荒霸吐上的外壳。”
……就是说他本体是异能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方才心里那点偷长出来的期待,不过是未破土的芽,闷死在泥里。
中也攥着外科医生的手讪讪松开,“啪”地躺回床上,散乱的线再次齐齐一颤。算是彻底烹熟了,过熟了。
“……其余数据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多嘴一问。
外科医生低头翻阅记录:“……呵呵,红细胞、血红蛋白、骨密度、细胞端粒长短——”
“知道了。”中也打断他,闭上眼,“连夜飞回来,累了。睡一会儿。”
外科医生似乎想说什么。不知是座椅还是吊瓶支架的滑轮,轻轻动了一声,安静下来。彻底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比常人轻,隐没进仪器细微的白噪里。
中也闭着眼,无端觉得爱朵露也许又在虚空看着这一切。
他又看见那副画面。三十多岁的雷兹跪着,十几的东英零站着。缤纷的花瓣在他们之间飘落。
花影虚实,再一晃眼,那两个人成了太宰和他自己。太宰仍旧比他高一个头,只是背似乎没那么挺了,发间有银丝在光下闪动,倒显得这家伙更漂亮了……
这会是什么时候的太宰?五十岁?还是六十?
而他呢?
还是现在的样子。
或者……或者早已在永不停歇的战斗中消亡。
他才刚刚告诉太宰,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可如果太宰一直向前,而他永远停在原地,他们真的还能算并行吗?
他想找到的那条路,真的存在吗?
成年好像也没什么用,十八岁前想不明白的事,十八岁后依旧想不明白。
……
脸上忽然覆上一片柔软,中也猛地睁眼,被一张纸巾糊了满脸。
外科医生又抽出两张递给他:“别把枕头弄湿,换起来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