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拖住柳如是。”
这是战前,澄鸷收到的来自林沅音的指令。
彼时她们站在副院长办公室的窗前,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疯人院灰色的高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林沅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澄鸷的耳膜上。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澄鸷,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声响。
“拖住?”澄鸷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不是杀掉?”
“你杀不掉。”林沅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SS级,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况且——”
她停顿了一下,透过玻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落在澄鸷脸上。
“她的异能抑制装置,撑不了太久。”
澄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
一个字,没有犹豫。
林沅音这才转过头看她。
年轻的女孩眼底只有全然的信任。
和曾经那些人对她的信任如出一辙。
而那其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死了。
林沅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的舌尖抵住了上颚,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澄鸷颈间的Choker上轻轻拂过。
金属牌在指腹下微微发凉,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的体温。
她感受着皮质基底下面那根颈动脉的跳动,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拍。
“活着回来。”她说。
澄鸷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一闪而逝。
“去吧。”她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猫从窗台跳下,消失在晨雾里。
林沅音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警报声吞没。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舒展开,继续保持那种优雅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姿态。
她用词是“拖住”,而不是“杀掉”,便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毕竟是SS级,非普通的S级可以对付的。
但还好。
林沅音的指尖轻轻点着窗框,眼底的黑色螺纹缓慢旋转。
澄鸷并非一般的S级。
她甚至不是一般的人类。
她是她的ACE。
——
此刻,澄鸷跪在地上。
双腿从膝盖处反向弯折,骨头碎裂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能听见骨头碎渣在肌肉里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揉捏一张纸。
这便是柳如是的异能。
方便而强大。
确实是非常危险的罪犯。
澄鸷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眉弓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她视线模糊。
她缓缓用双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一点一点地抬起来。
柳如是站在几米外,捂着腰间的伤口。
那道被澄鸷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在熹微的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血迹,又抬起头,看向澄鸷。
不过,她没有趁机进攻。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柳如是赤脚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正在变化的澄鸷。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兴趣。
像一个小孩子在路边发现了一只正在蜕皮的蛇,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
“有意思。”她轻声说,唇角微微翘起,“原来你不是人类。”
其中蕴含了多少中情绪,只有她自己清楚。
澄鸷没有回答。
额头上,那道竖纹正在向外裂开。
皮肤从中间向两侧翻卷,金色的光尘从裂痕中涌出来,像无数只细小的、发光的蝴蝶,在她眼前飞舞。
那些光尘落在她脸上、肩上、手背上,触感温热,像被阳光亲吻,又像有人用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条看不见的灼痕。
她能感觉到那枚重瞳正在成形。
“嗡——”
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共鸣从她的颅骨深处响起。
重瞳睁开了。
那枚结晶化的、金红色的竖瞳镶嵌在额心,像一颗被点燃的宝石,在晨光中缓缓转动。
脊背后,六支附肢正在破体而出。
那些附肢从肩胛骨的缝隙间钻出来,骨质的表面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在晨光中像象牙,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骨骼。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澄鸷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不过,没关系的。
有人会接纳她的。
因为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失控,是理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是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只有狩猎本能的红色。
她在那片红色里挣扎,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任由身体被本能驱使,撕裂眼前的一切。
但这一次,有东西拴住了她。
像是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的触感。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她在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稳稳地停在了悬崖边上。
她能感觉到那条线。
从她的心脏出发,穿过胸腔,穿过皮肤,穿过晨雾和废墟,一直延伸。
线的另一端系在一个人手上,那双手微凉,骨节分明,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那是妈咪的手。
她好像,真的不再是小怪物了。
她是她的ACE。
——
柳如是的目光在那些附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澄鸷脸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好奇的成分更浓了。
“你是雾傀吗?”她问,歪着头,赤脚向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对,”她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雾傀没有理智。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思考吧?还能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