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立在身侧,将这番对话尽收耳中,眸底柔波轻轻翻涌,侧头看向身边意气坦荡的女子,眼底漾开一层柔和微光,唇间凝出一抹极淡的浅笑。他回首朝着岸边遥遥颔首,声音顺着清风飘向洞庭:
“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语罢,晚风轻扬,二人衣袂翻飞,乘着漫天水雾,缓缓奔赴九霄云海。
身后是洞庭烟火、赤诚牵挂,身前是九天前路、岁岁相守。
九霄清旷,云海沉寂。
转瞬之间,二人归落璇玑宫。殿宇常年清冷寡寂,唯星河垂落,月华孤悬,岁岁无扰。
自洞庭归来,翎千珑朝夕不离、日日相守。
白日天宫明亮喧嚣,她便褪却人形,化作通体雪白的玲珑玉兔。一身绒毛胜雪,双耳轻垂,红色眼眸澄澈温顺,轻巧伏在润玉案前。他伏案批阅星轨奏章、处置夜神司职,她便静静蜷卧一侧,不吵不闹,以一身软绒温意,消解他白日理政的枯燥孤冷,冷清宫殿也因这一抹雪白温柔,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待夜色倾覆、九霄万籁归寂,她便褪去兔形,重归窈窕真身,立在沉沉月色之中,静静伴他独坐星河中,看他日复一日炼化元神之内的穷奇煞气。
夜色深沉,星河铺地。
润玉卸去外袍,素衣端坐,脊背挺直如松。月华覆落清隽侧脸,长睫垂敛,掩去眼底隐忍的疲惫。他指尖结起静心法印,周身仙泽莹莹流转。须臾,一缕暗沉黑煞自眉心溢出,丝丝缕缕缠入经脉,灼痛刺骨、躁乱翻涌。噬心之苦非常人可耐,润玉却素来自持隐忍,面上不起分毫波澜,唯有眉心极浅一蹙,悄然泄尽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润玉缓缓吐纳浊气,胸中暴戾渐散,紧绷身姿稍松,眸底躁乱褪尽,重归沉静清明。
他抬眸望向身侧亭亭而立的心上人,眼底沉淀千年的寒凉尽数化开,声息低沉温润,携夜深独有的缱绻柔和,轻声呢喃:
“白日有软绒相伴,长夜有真身相守。千珑,有你在,长夜不寒,煞气亦安。”
翎千珑望着他眉宇间未曾散尽的倦意,目光轻轻落在他还泛着淡淡黑气的经脉上,心头猛地一揪。晚风掀动她衣袂,月色映得她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
“若是从来没有我,你本该是独揽清辉、安然坐守璇玑宫的夜神,不必被逼着吞下穷奇精元,夜夜在戾气里煎熬撕扯。”
她顿了顿,尘封的前世记忆翻涌上来,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裹着无奈的宿命感,却没有沉溺自我怪罪:
“阿玉,为救我硬生生舍弃半命天寿,耗尽修为陨落。而今换作你,也要为我熬碎元神,难道我注定只会拖累身边真心待我的人吗。”
润玉闻言身躯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阿玉这个名字,是他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心结,可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自我苛责,那点暗藏的介意,转瞬就被汹涌的心疼覆盖。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月白中衣衣摆轻扫过寒玉地面,缓步走到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掌温柔覆上她蜷缩的指尖,一点点将她紧绷的手指舒展开来。长睫轻垂,掩住眸底翻涌的万般心绪,语气沉稳又笃定,一字一句驱散她扎根心底的自我怀疑。
“千珑,莫要妄自菲薄。苍凌帝君以半命天寿救你,是他彼时心甘情愿的抉择,属于他的前世缘法,从不是你的枷锁。”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蹙起的眉尖,动作克制又珍重,是独属于他内敛深沉的温柔:
“而我吞下穷奇,承受煞气蚀骨,从来都不是被你拖累。若无你,我只会永远困在璇玑宫的千年寒夜里,对着死寂星河,独自啃噬身世的苦楚。是你,才让我这片荒芜岁月,有了牵挂,有了归宿。比起重回孤身一人的清冷绝境,这点日夜炼化煞气的苦楚,于我而言,不过是换取相守的代价,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翎千珑鼻尖微酸,却依旧咬着唇不肯落泪,骨子里的坚韧让她不愿放任情绪溃堤。她抬眼望向润玉,望着他明明满身伤痕,却还在费心安抚自己的模样,喉间微微发紧:
“可我不愿看着你日复一日被戾气折磨,我宁可独自承受宿命反噬,也不想你为我折损仙元。”
润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胸膛平稳的心跳缓缓安抚着她的不安。萦绕在他周身残存的淡淡煞气,被他刻意收拢,丝毫没有沾染到她分毫。
“傻姑娘,宿命从不是单向的劫难。苍凌帝君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可我不会。”他埋在她发顶,嗓音低哑柔和,“我会慢慢炼化穷奇残煞,养好元神,陪着你走过岁岁星河。往后余生,换我们一起对抗天命,不要再独自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翎千珑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愧疚,好像都在他安稳的安抚里,渐渐褪去了刺骨的重量。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肩头,轻声应了一声。
夜色依旧深沉,星河静静流淌。
世人皆见他高居九霄、执掌星河、清冷无羁、孤高无依。
无人知晓,他夜夜独镇凶煞,孤渡心魔,默默承尽半生寒凉苦楚。
幸而九天寂寂,星河遥遥。
白昼玉兔温软,深夜良人在侧。
他们不再被前世的阴影捆绑,而是握紧彼此的手,以相守为刃,一同劈开既定的宿命,把往后每一个朝夕,都酿成独属于二人的温柔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