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透出一点白。
林知遥从住院部下来,外套搭在臂弯里。台阶上昨夜的梧桐叶没扫,被早起的风扫到墙根,又被风吹回来。
父亲后半夜咳了几次,母亲没怎么合眼。她让母亲先躺一会儿,自己出来买粥。
街角那家早餐铺还没排起长队,蒸笼掀盖时白汽冲到屋檐下。
她下台阶的时候,余光被树影里的什么挂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底下。
车头朝东,离消防栓一个车位,前轮压着一道掉漆的白线。她记得这个位置。昨夜十一点她送母亲下楼透气时,路灯打在那儿,影子是斜的,车身一半被遮在树荫里。
现在树影换了角度,车还在原来的影子里。
她在台阶最后一级停了半步,没看车牌,只往那边多扫了一眼。前挡玻璃反着住院楼的白光,里面看不清。雨刮器根部压了三四片落叶,边缘被晨露浸得发暗,叶柄的方向都朝同一边——压住了,没动过。
车轮旁有个早餐摊的纸袋,被风吹过来,卡在轮胎和路牙中间。
她收回视线,去过马路。
——
早餐铺的老板娘认得她,盛白粥时多舀了半勺:“你爸今天好点?”
她应了一声。又要了两样小菜,一份榨菜,一份豆腐乳。
塑料袋的提手是细的那种,她付完钱拎起来,掌心立刻被勒出一道印子。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辆车时,距离不到八米。她没去找车牌的尾号,目光只落在前挡玻璃下沿——副驾驶座上压着一只牛皮纸的文件袋,边角从仪表台的反光里露出一截,方方正正。
她从车前走过去,又一次没有看车里。
走到台阶下,老板娘忽然在身后喊:“姑娘,找零!”
她回头。
老板娘举着两个硬币小跑过来。她接过来,硬币是热的。
她重新拎起粥袋,手指缩了一下——勒得有点疼。她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只换了一下。
没再往那辆车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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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楼病房。
母亲已经醒了,正在叠陪护床上的薄毯。看见她进来,伸手接过粥袋,压低声音:“轻一点,你爸刚迷糊过去。”
林知遥点头,把小菜摆到床头柜,温水瓶搁在最里面。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七楼的窗朝南,能看见住院部楼下那条街。
她隔着玻璃往下看。
那辆车还在。
树影比刚才挪了半个车身,车顶多了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黄的。
她在窗边站了几秒。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母亲走过来,伸手把窗帘往中间拉了一截。
“光太刺眼,你爸睁眼受不了。”
林知遥没接话。
她注意到母亲的手还攥着窗帘绳,指节有点白,过了两三秒才松开。
母亲转身回床边,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又像随口似的:“你也别老往楼下跑,外面太阳大。要拿什么,让妈去。”
她“嗯”了一声。
窗帘缝还留了一指宽。
她没再过去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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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护士来通知去交住院押金的尾款。
她拿了医保卡和银行卡,下楼。
电梯里的人不多。她按了一楼。
电梯到了,门开。
大厅那道玻璃门正对电梯口。
她走出来,眼睛先落在玻璃门的反光上。再透过反光,看到外面——
那辆车还在原来的位置。
车顶的叶子又多了一两片。
她没有停步,往缴费窗口去。
——
排队的人比她想的多。
前面一个老太太找不到病人编号,反复翻包。林知遥站在后面,左手握着卡,右手指节不自觉地按住袋子上找零的小票,按得纸边起了毛。
轮到她时,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家属一名?”
她说:“嗯。”
“出院手续办的时候记得带上身份证原件,复查单一周内开。”
她应着,把发票收好。
转身往电梯口走,又一次经过那道玻璃门。
她没有停。
她只是在玻璃门反光里,又确认了一遍。
车还在。
副驾驶座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整个边——硬质的,封口是红绳绕扣的那种,不是临时装东西的纸袋。
她把头转回来,按电梯。
指示灯一层一层亮上来。
她盯着那串数字,没回头。
电梯门开的最后半秒——她的视线还是偏了一下,落到玻璃门外。
那辆车没有动。
电梯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