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发票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塑料袋的提手又被她攥进了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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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
她又下来一次,去取父亲下午要用的雾化药。
太阳已经爬到正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蒸出一层薄薄的浮气。
她从药房窗口出来,路过大厅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过——一个家属推着空轮椅进来,门开了五六秒才合上。
那五六秒里,她把那辆车看清了。
车身一半在树影里,一半暴在烈日下。前挡玻璃反着白光,里面的人影分辨不出来。
雨刮器根部的落叶比清晨多了一层。最上面那片是新的,黄得发亮,叶柄朝外,被风掀起一个角。
车牌的尾号她没去看。
她不需要去看了。
——
她拎着药袋往电梯口走。
经过一楼的休息区时,护工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金属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咔哒响了一声。
她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那声响。
是因为她想起来——清晨从早餐铺回来,那辆车的轮胎旁边,有一个早餐摊的纸袋。
刚才她经过的时候,那个纸袋还在。
被同一只轮胎压着。
没移过位置。
她站了大概两秒,重新走起来,按电梯。
她没有再往玻璃门那边看。
她没有那个余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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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过。
主治医生查房。
父亲精神还行,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医生看了一遍病历,笔尖在表格上点了点:“情况稳定,明天下午可以出院。复查单我开一周后的。”
母亲忙问:“出院当天要带什么?”
“轮椅得提前借好,他这腿这两天还不能久站。出院药我让护士备上。复查单、医保结算单、出院小结,明天到护士站签字领。”
医生顿了一下,又补:“家里有人来接吧?最好两个人,一个推轮椅,一个拿行李。”
母亲“哎”了一声,应得有点慢。
林知遥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药袋。
医生走后,母亲坐回陪护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住院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住院部发的《出院预备清单》。
“轮椅、行李、家属一名以上、复查单、出院药……”
母亲一项一项念,念到“家属一名以上”那里,停了一下。
林知遥走过去,接过那张清单。
母亲的手指在“家属”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没抬头:“你哥那边赶不回来。”
她“嗯”了一声。
母亲又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轮椅明天一早我去借。”
林知遥没有回答。
她拿着清单走到窗边。
她不是为了看那辆车。
她是想找个能把字看清楚的地方。
她站到窗边的时候,窗帘那条缝还在。一指宽。
她没有伸手去拉开。
她只是低头看那张清单。
“轮椅、行李、家属一名以上”几个字,被她的拇指压在下面。
身后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你小心点身子。”
她没回头。
——
她在窗边站了几秒。
窗帘缝里那一小块视野,刚好能容下楼下那个车位。
那辆车还在。
她看见母亲的影子从床边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母亲也朝那条缝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母亲转身去给父亲倒水,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再去拉那条窗帘。
林知遥低头。
清单的纸边被她的指节压出一道浅折痕。
她松了一下手。
折痕还在。
“家属一名以上”那几个字下面,她的拇指印按出一小块发白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透回纸的本色。
楼下的车位,她没有再确认第二遍。
她已经知道明天它还会在。
她也已经知道,明天她可能不得不下楼。
清单被她对折,塞进外套口袋,和上午的那张缴费发票挨在一起。
折痕压着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