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放在那儿。她没去碰。
---
那一年之后,他没去成那所学校。
她听过几个版本的传闻。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有人说他自己改了主意。有人说他申请被卡了。
后来县城工厂门口换了负责人。旧牌子旁边多了他的名字。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江屿回来了。
没人说他是怎么回来的。
她那时候只以为,那是他自己选的另一条路。
录音还在底噪里走。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处理我。
她想去倒水,站起来,又坐回去。
桌上的水杯放着,杯壁早就凉透了。她一次也没碰。
---
屏幕暗下去,她伸手点亮,又暗下去。
她把鼠标移到文件夹底端。
最下面还有一个备份文件,名字很短,中间夹着一个"17"。
她盯着那两位数字看了一会儿。
没点开。
播放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续到下一段。底噪里飘出一截很轻的旋律,像旧广播,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随手按过几个琴键。
很短。三五个音。
她皱了一下眉。
熟悉。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她没回拖,也没去查。
旋律就那样在底噪里淡下去,被另一段说话声盖过去。
她没再听清那是什么。
---
十一点十分到两点,她没动过位置。
两点之后,她翻到父亲的未接来电。三通。她锁屏。手机扣回桌面。
四点之后,窗外的夜色从黑慢慢变成铁灰。台灯还亮着,比窗外更暗一点。
她用拇指无意识蹭了一下左眉骨那道疤。
五年前撞上玄关柜那一夜,她以为自己记得所有细节。茶几上的那张单子,房间里多高的温度,她站了多久。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离开的更早一点,更早一间房里,有人替她说过那句话。
她把进度条又拖回去。
这次她没按播放。
只看着波形停在那个位置。
---
天快亮的时候,播放器自己停了。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林知遥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了下椅背。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
院子里有水声。
江屿站在水龙头边。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有一层没冲干净的机油,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走,很快被水带掉。旁边石阶上搁着一把扳手。院门的合页被拆开一半,地上有两颗旧螺丝,一颗倒着,一颗滚到墙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没停到半秒。
"没睡?"
林知遥把手搭在窗框上。
"嗯。"
他没问为什么。
他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往灶台那边偏了偏头。
"先吃点东西。"
她应了一声,没动。
水声哗哗地响。他低着头,肥皂沫绕过指节,那双手上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灰黑。
她看见他左手食指外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痕,不是新的。
她看了一会儿。
久到她意识到自己看了一会儿。
她想说的不是机油。她想问的也不是机油。
她张了张口。
最后她只说:"你手上……还有机油。"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
"嗯。"
他重新拧开水。
水声盖过院子里所有别的声音。
她忽然发现,这双手这些年到底替谁拧过多少颗螺丝、修过多少扇门、接过多少件本来根本轮不到他的活,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她也从来没问过。
她扶着窗框,没下楼。
风从院子里吹上来,混着肥皂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机油。
她站在那儿,看他洗手。
像在看一段她迟到了五年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