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厂区门口的访客登记本刚翻过新的一页。

工人陆续往里走，有人提着饭盒，有人推着料车。叉车在远一点的地方发动起来，铁轮压过水泥地，一下一下传过来。

林知遥把资料袋放在登记台上，从里面抽出U盘和合同副本，码齐了，再把外套袖口往下拉了拉。

登记处的小姑娘抬头，认出她，先笑了："林老师。"

她随手要把登记本合上："您不用签了，江总那边早打过招呼，您算内部协作人员，直接进就行。"

林知遥摸到笔筒边的笔，又停下。

"还是按流程。"

小姑娘愣了下："啊……那也行。"她把本子重新摊回来，递了支笔过去。

林知遥没接。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自己的——黑色，磨砂笔身，笔帽上有一道很浅的牙印。

她在姓名栏写下"林知遥"。

下一栏是"身份/单位"。

笔尖悬在格子上方。工人从背后推着一车零件经过，叉车又响了一声。

她落笔。

"乙——方。"

两个字一笔一画。"乙"字最后那一捺压得很重，"方"字横折钩收得发急。墨色在纸面上洇开一点，透到下一页去了。

"那您进吧。"小姑娘递访客牌，"江总在三楼会议室。"

塑料卡片贴上外套，凉了一下。

她走进厂区。机器声从车间那边传过来，节奏很稳。她以前来过这里，知道哪一段路上会有油味，哪一段会有溶剂味。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慢半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得很轻。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

江屿坐在长桌靠里那一侧，没坐主位。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项目排期表，工艺流程图。手边一个旧文件夹，皮面磨得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

"你来了。"

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招呼。

林知遥把资料袋放在对面位置上。她看了一圈：两位供应商代表，厂长助理，技术科一个年轻人，外加一位江屿那边的项目经理。人差不多到齐了。

"江总。"她朝主桌方向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打招呼。技术科那个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江屿，没接话。

江屿把流程图往她那边推了半页。

"先看这版。"

她拉开椅子坐下，外套没脱。

会议开始。

前二十分钟她答得都很顺。模块拆分、接口规范、压力测试节点，她讲得比江屿那位项目经理还干净，几乎不用看资料就能报出数字。

供应商代表听得认真。其中一位是从市里来的，姓周，年纪偏大，问得比较细。

"林老师对这一套挺熟啊。"

"看过两轮文档。"她说。

"江总这边的接入方式，您觉得问题大不大？"

林知遥把流程图翻到第二页，指尖压在某个节点上："问题不大。数据回流那一段按这版走，下周能跑通。"

江屿在对面应了一声。

他翻到排期表的下一页，抬眼看她。

"知遥，这版节点你这边能接吗？"

会议室里没人觉得这句话有问题——他们合作过，叫名字很正常。

林知遥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看见。

她合上笔记本一角，目光落在江屿身后那块白板上。白板边角还贴着上次会议留下的便利贴，写着"周三出图"。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半度——

"江老板说的这版排期，我这边没有问题。"

会议室静了。

不是所有人都听清。市里来的周老师正在记笔记，笔尖停了。厂长助理本来要接话，话没出口又咽回去。技术科年轻人抬眼看了一下江屿。

江屿的手搭在排期表页角上。

那一页他本来要翻过去的。

他没翻。

过了两秒，他垂下眼，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嗯。"他说，"你继续。"

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林知遥也不看他。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要补的内容一条一条记下去。

会议继续。

周老师后来又问了几个问题，林知遥都答了。她答得很短，每一句都收得稳，一个字不多。江屿那位项目经理低头记进度，写得比平时快。

中间有一次，林知遥伸手去摸笔。

她那支黑笔搁在笔记本上面，一转身的工夫被胳膊蹭到了边缘，掉到了地上。

她正要弯腰去捡。

江屿先出手。

他没起身，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一支笔推过来，推到她手肘旁边。

也是黑色，磨砂笔身。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本那支在地上，江屿这一支离她指尖只有一点。她伸过去拿，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很轻，也很快。

"谢谢江老板。"

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江屿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指节碰了一下文件夹的边。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没看出什么。只有周老师抬眼看了他们俩一下，又低下头。他在自己本子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后来散会的时候自己看了一眼又划掉了。

那行字是——

这俩不像不熟，倒像太熟了才这么客气。

进入技术细节那段以后，林知遥讲得越多，话越短。她在笔记本上记得很密，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一个字落下，她下意识写了一个"江"。

写完她才反应过来。

她把笔横过来，用墨水把那个字涂掉。一道，两道，三道，直到原本的字看不见。

涂完她又往旁边落笔，写了一个"1"，开始写"7"，写到一竖，又涂掉。

涂得比"江"字还重。

整个动作不超过几秒。她抬起头继续听江屿说话，神色没变。

只是那一页的角落，多了两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