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讲到验收节点,江屿停了一下。
"水。"
他说了一个字。
她抬头。她面前那个杯子是空的——进来的时候没倒,自己也忘了。
江屿的项目经理应了一声,要起身去添。江屿摆了下手,从自己旁边那个保温壶里倒了大半杯,递过来。
是温的。
林知遥的手贴上杯壁,温度透过陶瓷烫到掌心。
"谢谢江老板。"她垂着眼。
江屿把保温壶盖拧紧。
"嗯。"
那一刻周老师又抬眼看了一下,这次他没再记。他笑了一下,低头喝自己面前那杯凉了的茶。
散会是十一点二十。
供应商代表先走,厂长助理送他们到电梯。技术科那个年轻人收资料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把江屿的项目经理也叫住,两个人凑在白板前讨论了几句。
林知遥合上笔记本,资料袋的拉链拉好。
她站起身。
"江老板,那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按流程对接。"
声音是平的。
江屿没起身拦她。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听她把这一句说完。
"嗯。"他说,"路上小心。"
林知遥点了下头。
她转身走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访客牌晃了一下,塑料卡片碰到衣扣,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出会议室的时候,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技术科年轻人和项目经理还在白板那边低声讨论。江屿坐在原位。他面前压着林知遥落下的笔记本——她合得太快,本子留在了排期表下面,她自己没注意。
江屿伸手把那本笔记本从下面抽出来。
黑色硬皮,边缘有点磨损。
他没翻开。
手指在封面上压了压,又收回。他把笔记本搁到自己文件夹的旁边,既没有合进去,也没有打开。
林知遥走到一楼的时候,登记处那边正在说话。
"……刚那位林老师,写字真够使劲的,下面那一页都看得出来。"
保安笑:"看得出什么?"
"乙方那两个字,纸都压出印子了。"
林知遥摘下访客牌还给她。
小姑娘"哎"了一声:"林老师慢走。"
她没说话,点了下头,走出厂门。
外面的风比早上凉了一点。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面是空的。她那支用惯了的笔,还在三楼会议室的地板上,没有捡。
她在原地站着。
车间的机器声透过厂区的铁门传出来,一阵一阵。
最后她没有回去拿。
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第二盏路灯的位置,她伸手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江屿和厂长助理。
厂长助理收完资料袋准备走,临走前想起一件事——
"江总,登记处刚打了电话上来。"
江屿抬眼。
"林老师今天非要重新签登记本,身份栏写了'乙方'。那一笔太重,下一页都压出印子了。小姑娘问,要不要把那页换掉,再让她重新签一份。"
江屿没立刻回答。
他面前是林知遥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他刚刚在看自己手上那一份排期表,看到一半停下来。
他的食指压在页角上,指节有一点用力。
过了一会儿。
"不用。"
他说。
"留着。"
厂长助理应了一声:"那行,我去回。"
他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没有合严,留了一道缝。外面走廊里,叉车的声音又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江屿没动。
他面前那本笔记本还是没翻开。但他知道她合得急——合得急的时候,最后一页是翘起来的。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一页角落上有一团涂黑的墨迹。
那团墨迹他认得。
他认得自己的姓写出来是什么形状,哪怕被涂成那样。
他没去碰。
只是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合好,放进文件夹的内袋。
文件夹合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
他坐回去,重新摊开排期表。
她替他算的这版节点,比他原本定的提前了三天。整个上午她讲过的每一条,都在为这三天找合规的接口。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议的难点是供应商。
不是。
他从最早那个电话起就发现,她在用所有能用的流程动作,把自己一寸一寸往外挪。
她写"乙方"那两个字的力气,是拿来给自己压一道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走廊里有人喊他:"江总,下午两点那场,您去不去?"
"去。"
他把排期表合进文件夹。文件夹里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垫在最底下,封面上一团他认得的墨迹,从合缝里露出极小的一角。
他没让任何人换那一页登记本。
她写在他面前的那个"江"字,他也没问。
——他得先想清楚,自己今天能不能问。